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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宋意枝抬手挡了一下,铁链跟着哗啦响了一串,粗重的声响在地牢里撞出回音。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上全是旧伤,掌心却还留着薄薄一层茧。
江晚站在门口,脚下像钉住了。
她喉咙发紧,想往前走,腿却沉得抬不起来。她没见过这样的宋意枝。照片里的母亲总是穿着干净的旗袍,站在灯下,眉眼温柔,连笑都带着一点软。眼前这个人,瘦,白,手腕脚踝全被铁链磨得发红,连抬头都慢得厉害。
可江晚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不是靠脸。
是那股气。
血脉里那点说不清的牵扯,一碰上就发烫,烫得她心口发疼。
“把灯关了。”
她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队长立刻示意手下关掉强光,只留一盏弱灯挂在门侧。光线一下软了下来,石室里只剩一片压低的昏黄。
江晚这才往前走。
一步,一步,很慢。
她走得太小心,像怕脚下一重,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地牢里潮气重,石面上全是湿冷的水,她鞋底踩过去,连声响都轻。
宋意枝也在看她。
最开始是挡光,后来手慢慢放下了。
那双眼睛已经被折磨得有些浑,可眼底那点警惕还在。她盯着江晚的脸,先看眉骨,再看眼尾,再看下颌线。
越看,她呼吸越乱。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那张婴儿的脸,一点点重了起来。
江晚停在石床前一步远的位置,没再靠近。
她不敢碰。
她怕一碰,自己就会先撑不住。
“你是谁。”宋意枝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很多天没好好说过话,尾音都发虚。
江晚指尖蜷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胸口那口气压得发疼。
“我叫江晚。”她说,声音稳不起来,后半句却很清楚,“二十年前,青林乡,白羽把我带出去的。”
宋意枝的手一下僵住了。
那不是一种正常的停顿。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猛地钉了一下,连眼神都散了半寸。下一秒,她开始发抖,手指抖得厉害,铁链跟着在石床边轻轻撞动。
“江晚。”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白羽。”
她又念了一遍。
然后,眼里的防备一点点裂开。
江晚看见她嘴唇在抖,干裂得起了皮。那张脸原本已经没多少血色,这会儿却一下红了眼眶,眼泪没掉下来,先把眼底冲得发亮。
宋意枝像是想伸手,可那手刚抬起来就停在半空,抖得厉害,怎么都落不下去。
她盯着江晚,盯了很久,像在确认一件自己不敢确认的事。
“阿昭。”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江晚还是听见了。
她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像被那两个字生生砸中。眼眶一下就热了,鼻腔里发酸,连呼吸都乱了。
宋意枝还在看她,眼泪已经顺着脸往下滑。
她喉咙哽住,声音发颤,连字都咬不清,却还是一遍一遍地喊。
“阿昭。”
“我的阿昭。”
江晚站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白得发硬。
她想过很多次相认的场面。想过自己会先问恨不恨,想过自己会先把龙家的人剁了,想过自己可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真到了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
只有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地上。
她抬手抹了一下,抹到满手湿。
“妈。”
这个字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太久没说,像是一直卡在喉咙里,直到这会儿才终于滚出来。
宋意枝眼眶里的泪一下就涌了。
她盯着江晚,像是听见了最要命也最盼了二十年的声音。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开始抖,手腕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阿昭……”她哑着嗓子,嘴唇发白,“真是你。”
江晚再也站不住了。
膝盖一软,她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石地上,闷得发疼。可她没管,只是往前爬了半步,伸手就把石床上的人抱住了。
她抱得很紧。
紧到像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白一次补回来。
宋意枝身上全是药味、霉味、血腥味,还有那种长年不见天日留下来的冷气。可江晚一点都不嫌,她把头埋进母亲肩窝里,眼泪砸得更凶,肩膀也压不住地发抖。
宋意枝先是僵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抱到了她。
随后,那双瘦得吓人的手慢慢抬起来,极轻地搭上了江晚的背。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疼她。
可那一下,江晚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她咬着牙,眼泪却还是往下掉。那些她这些年硬压着的东西,这一刻全翻了上来。被丢在清风观时的冷,江家把她当工具时的憋,独自一人往前闯时的疼,全在这个怀抱里散开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宋意枝摸着她的头发,手指都在颤。
“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很轻,“都长这么大了。”
江晚闭着眼,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来晚了。”
宋意枝立刻摇头。
“没有。”她说得很快,像怕她往下想,“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江晚抱着她,没应声。
她知道宋意枝是在哄她,可她还是听进去了。因为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了她,又太重了,重得她心口发酸。
门外,雇佣兵都安静站着,没人出声。
队长把头偏开了些,手还压着枪,喉结动了动,没让自己露出别的表情。林助理站在墨奕珩身侧,眼圈也有点红,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墨奕珩坐在轮椅里,左肩还插着毒箭,脸色白得吓人。可他没看别人,只看着门里那对抱在一起的人,目光慢慢沉下去,又慢慢缓回来。
他知道江晚这一路走得有多硬。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把自己摔碎的人。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容易哭。可现在,她跪在那儿,抱着一个满身伤的母亲,背脊都在抖。
墨奕珩垂了垂眼,手指在扶手上缓慢收紧。
他没打扰她。
只是抬了下手,示意所有人后撤半步,把门口留空。
地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晚终于稍微缓过一点,才慢慢从宋意枝肩上抬起头。她眼角还红着,呼吸也乱,可神色已经压下来一点。
她想起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抬手,飞快擦了把脸,动作有点狼狈,却没再躲。然后她从布包里掏出钢丝钳和腐蚀液,低头看向宋意枝手腕上的铁链。
“妈,我先把这个弄开。”
宋意枝看着她,手指却忽然一紧。
不是松口气的样子。
是那种更深的害怕。
江晚动作顿了下。
“怎么了?”
宋意枝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又像是不敢。
“阿昭。”她的声音一下紧了,“别碰。”
江晚眉心微动,没听进去,钢丝钳已经夹上第一道铁扣。
“咔”一声。
铁扣裂开的一瞬间,宋意枝脸色突然变了。
那不是惊喜,也不是松快。
是彻底的惊骇。
她一把抓住江晚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连瘦骨嶙峋的手都像突然有了劲。
“别剪了!”
江晚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宋意枝眼里全是泪,嘴唇发白,声音一下尖了。
“快走,阿昭,别管我了,快走。”
江晚还没来得及问,宋意枝已经仰头看向地牢上方。她盯着那片潮湿发黑的石顶,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锁链不是关人的。”她喘得厉害,嗓音都哑裂了,“它连着岛底的自毁阵。你们刚才毁了外面的杀阵,又断了第一根锁链,龙家埋在这里的沉龙脉已经醒了。”
江晚手里的钳子一下停住。
宋意枝死死抓着她,指尖都嵌进她手背里了。
“半小时。”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在说,“最多半小时,整座岛就会从里头炸开,沉到海底。我们谁都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