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沙漠腹地,地表温度五十五度往上。
空气都烧变形了,远处的沙丘一直在晃,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剧组三十七辆越野皮卡全停在沙丘背面,没一辆能动。
重型轨道和灯光设备进不来,几十个场务硬是扛着器材往沙脊上爬,走一步滑半步,全靠人拽。
手机信号一格没有。
物资补给车也别想进来。
饮用水定点配给,一人一天两升半,到了就没了。
遮阳棚底下,赵建军拿毛巾捂着口鼻,仰脖子灌了一口盐糖水。
「这鬼地方,站十分钟就脱一层皮。」
赵建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一眼。
「小林刚出院几天,一来就拍这种戏,别真出人命。」
郑卫国戴着墨镜,没回头。
「不把人逼到那个份儿上,拍不出来。」
远处沙丘上。
林彦背着三十斤的实木骨灰盒,一步一步往前挪。
四个小时了,没有遮蔽,太阳直打在身上。
粗布军装被汗泡透了,风一过,衣服面上结了一层白壳子,全是盐硷。
衣领反覆蹭着后脖颈,磨出两道红印,渗着血丝。
右脚那只旧军胶鞋鞋底磨穿了,断成两截。
沙砾直接灌进去,碾着脚掌的嫩肉往前蹭。
林彦踩过的沙坑里,有暗红色的脚印。
四台摄影机散开,咬着林彦的行进路线跟。
没人出声。
收音话筒里就两种动静——林彦的喘气声,还有军胶鞋碾沙子的沙沙声。
监视器上的画面很近。
林彦的嘴唇裂了,血痂糊在嘴角边上,随着呼吸一张一合的拉扯。
脸上的颜色发灰,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
步子越来越慢。
但肩膀一直没塌。
三十斤压在后背,脊梁没弯过。
「卡。」
郑卫国按下对讲机。
「全组歇十五分钟,道具组把备用泡沫盒换上,医护组过去补水。」
四个场务拎着遮阳伞和水壶就冲了过去。
林彦停了脚。
没弯腰,背上的实木盒也没卸。
跑最前头的场务把水壶递到林彦嘴边。
林彦右手一抬,直接拨开了。
「退回去。」
嗓子全是毛刺,刮着嗓子眼往外冒。
郑卫国腾的站起来,抄起扩音喇叭:
「你胃上那个口子没长好!四个小时连轴转,你想休克在这儿?全景换泡沫盒,听安排!」
林彦转过身。
太阳正打在他脸上。
他朝郑卫国那个方向看过去。
「楚西北背着战友,走不出这片沙漠。」
声音不大,字咬的很重。
「肩膀上的分量没了,这双腿就再也迈不动了。」
郑卫国举着喇叭,手没放下来。
低头看监视器。
屏幕上林彦脸部大特写,眼里全是血丝。
没有技巧的东西在里面。没有设计过的层次。
就是一个被逼到头了的人,咬着牙死撑。
生理已经到底了,剩下的全靠一口气顶着。
郑卫国把喇叭扔桌上了。
「各组全撤回来。」
他重新坐下,声音低了。
「这场戏直接往下走,一条过。」
场记猫着腰跑上去,打场记板。
「绝水断粮第五天——开拍。」
林彦迈左脚。
沙地太软,左脚直接陷进去。
右膝跟着一跪,整个人砸在了沙面上。
背上的实木盒甩过来,撞在脊椎上。闷响。
林彦趴在沙地上。
没急着爬。
双手撑在胸口前面,胸口起伏很快。
沙子粘在嘴角上,呼吸的时候往鼻子里灌。
他慢慢翻了个身,盘腿坐下来。
两只手伸到后腰,去解那个刻着「楚西北」三个字的旧军用水壶。
拧壶盖拧了好几圈。
十根手指都在抖,控制不住。
拧开了。
他把水壶倒过来。
壶口朝下,就几滴浑水挂在瓶口,落不下来。
剧本上写的是——主角这时候应该半疯了,扑上去舔壶口。
林彦没那么演。
他就盯着那几滴泥水。
脸上绷的死紧,一点多余的表情没有。
然后把壶盖合上了。
人真到了那个份儿上,不会叫。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胸口堵的喘不上气。
林彦反手去够背后的帆布带,那条带子已经勒进肩头的肉里了。
他把实木骨灰盒搬到面前。
端端正正放在黄沙上。
放的很轻。
放好了。
他重新拿起水壶,拔掉壶塞。
举到嘴边。
裂开的嘴唇都快碰到铁皮了。
停了。
没喝。
林彦低下头,双手握着水壶,对准面前的骨灰盒,慢慢倾斜。
几滴浑水滴在骨灰盒跟前的干沙里。
高温一烤,连个湿印都没留住。
壶空了。
最后那点水,他给了战友。
「老陈。」
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林彦倒空水壶,往边上一扔。
胃里空太久了,开始往一块儿揪。
肚子发出一阵闷响,收音话筒全给收进去了。
林彦收回目光。
两只手按在身边的沙地上。
十个手指猛的攥紧,直接抓起一把沙子,里头夹着碎石头。
没犹豫。
他把那把沙土全塞进嘴里了。
「咯吱。」
牙齿碾沙石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这不是剧本上的东西。
谁也不会在剧本上写这个。
干沙子混着碎石渣子直接刮着食道往下走。
胃壁一抽,整个绞在一起。
林彦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是冷汗。
嗓子眼的血腥味拼命往上冲。
他用肌肉硬压着,不让自己吐。
一口一口的,全咽下去了。
咽完。
林彦咧开嘴,对着面前的骨灰盒,笑了一下。
嘴唇裂着,有血。
那个笑不好看,但谁看了都会记一辈子。
不打算出去了。
就在这儿。
变成这片沙漠里的路标。
片场没有动静。
风也小了,就剩太阳烤地面的嗡嗡声。
郑卫国两只手扣着桌沿,指节全白了。
眼都不眨。
外围几个年轻场务转过身去,手捂着嘴。
肩膀一直在抖,但没出声。
宋云洁站在阴影里,手里提着恒温医疗箱。
五根手指攥的青白。
别人看的是戏。
她看的是林彦拿那个刚长好的胃在拼命。
时间一秒一秒的走。
林彦盘腿坐着,没动。
一只手搭在实木盒边上,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十分钟。
没切机位,没运镜。
一个固定镜头,钉在那儿。
「过。」
郑卫国一把砸掉对讲机,一脚踹翻脚边的马扎。
他从遮阳棚里冲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沙地里跑。
医疗组和助理追在后面。
郑卫国跑到林彦面前,一把搂住他肩膀。
「这就是中国军人。」
嗓子全嘶了,声调都走形了。
「这就是我们要的破晓苍穹。」
林彦没力气说话了。
医疗组架着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嘴角渗出来的暗红血丝混着没吐乾净的泥沙,糊在下巴上。
赵建军走过来。
没说话。
伸出两只大手,一下一下替林彦拍后背上的黄沙。
一下。
两下。
赵建军眼眶红透了。
周围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稀稀拉拉的。
三五秒的工夫,掌声汇到一块儿,在这片沙漠里传出去老远。
道具组长跑过来弯腰要接地上的实木盒。
「我拿着。」
林彦挡开他的手。
自己弯腰,把木盒抱了起来。
---
晚上八点。
剧组驻地营区,活动板房。
沙漠一到晚上温度直接往下掉。
风裹着沙子打在铁皮墙板上,叮叮当当的响。
林彦坐在行军床上。
吐掉最后一口带血丝的漱口水,从宋云洁手里接过胃药,干吞下去。
宋云洁看他脸色好了一些,转身出了板房。
门关上。
房里就林彦一个人。
床脚放着那个三十斤的实木骨灰盒。
林彦弯腰脱掉磨烂的军胶鞋。
脚底板三个水泡,大的那个已经破了,血水把袜子粘在一起,扯不下来。
林彦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起桌上的医用剪刀,沿着破口把坏死的皮剪开,对准伤口倒碘伏。
疼。
眉头都没动一下。
脚处理完了。
林彦弯腰把实木盒搬到面前。
底座蹭过地面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很轻。
林彦手上的动作停了。
把盒子翻过来放在腿上,看底部。
实木底座是两块厚板拼的,白天摔在沙地上那一下,拼缝处松了一点。
林彦伸出食指,沿着缝隙慢慢往里摸。
木刺扎过指肚。
最深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夹层豁口。
豁口里头,有一小截硬纸片的边角凸了出来。
林彦皱了一下眉。
指甲扣住那截纸边,一点一点往外抽。
一张泛黄的纸片,边角碎了,被他完整的抽了出来。
纸张脆的不行。
上面的味道不对,不是道具组做旧用的化学药水味。
是真的发霉味,几十年那种。
这玩意不是剧组造的。
林彦把纸片展开。
板房顶上的白炽灯晃了两下。
他看纸面。
最上面一行繁体字,墨迹发黑发虚,印的歪歪扭扭。
下面一排手写的蝇头小楷。笔力硬,写的急。
「国民革命第八军……」
「连长楚西北,于民国二十九年阻击战中阵亡。」
「未见遗骸,尸骨无存。」
真的阵亡通知书。
板房外面风忽然大了。
呜呜的从铁皮屋顶上刮过去。
林彦捏着纸片的右手悬在半空。
楚西北。
根本不是编剧编出来的名字。
那个装着沙土的实木盒子里,压着的是一个没能回家的人。
林彦把纸片重新折好。
动作很轻,很慢。
塞回夹层里。
塔克拉玛干这趟,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