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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大殿里的“混战”(第1/2页)
魔君那一声笑,像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滋啦”一声,整座大殿的气氛都变了。
他不过抬了抬手,连衣袍都没动一下,十八道黑影便从他身后齐齐浮现。黑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像是月光投在墙上的影子,可眨眼之间,影子里就长出了血肉——铁憨憨、镜娘、独眼老头,还有之前在无间狱各层见过的那些熟面孔,一个不落,全站在了那里。
只是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
铁憨憨挠了挠后脑勺,那口大锤还拎在手里,语气却跟做梦似的:“俺咋在这儿?俺刚才还在睡觉呢……”他扭头看见镜娘,愣了一下,“你咋也来了?”
镜娘一脸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上一瞬还在镜子迷宫里照镜子呢。”
“你俩别叨叨了!”独眼老头暴躁地吼了一声,可吼完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老子刚才还在铁索桥上钓鱼……”
林灼华眯起眼睛,手里灼华棍微微抬起。
她看明白了。这十八个人虽然能说话、能动弹,可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提线木偶,线头攥在魔君手里。最明显的是他们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心神。
“别费劲了,”魔君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们听不见你说话——或者说,听见了也做不了主。这十八个人,是无间狱各层的守关人,从第一层的铁憨憨到第十七层的独眼老头,一个不落,全被我种了‘牵魂丝’。你跟他们讲道理,不如跟我讲。”
林灼华盯着铁憨憨那张憨厚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堵。
她跟铁憨憨交过手,知道这人虽然名字叫“憨憨”,脑子也确实不太灵光,但骨子里是个实诚人。她打赢他的时候,他还蹲在地上揉膝盖窝,嘴里嘟囔着“你耍赖”,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给他们指了路。这种人不该被人当枪使。
“牵魂丝?”沈玉郎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林灼华身侧,压低声音,“我在古籍上见过——那是一种上古邪术,能把活人的神魂跟施术者的意志绑在一起。中了牵魂丝的人,意识还在,但身体不听自己的使唤。”
“那能解吗?”
“能解——把施术者杀了,或者让施术者自己收回去。”沈玉郎顿了顿,“但问题是,施术者就在你面前坐着喝茶呢。”
林灼华把灼华棍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魔君,”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在大殿里回响,“你用牵魂丝控制这些人,不觉得寒碜吗?你要跟俺打,俺奉陪。可你拿这些无辜的人当挡箭牌,算啥本事?”
魔君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恼怒,反倒带了几分欣赏:“引眉血脉的传人,果然跟你娘一个脾气——爱管闲事,还管得理直气壮。”
“俺娘那是管闲事吗?俺娘那是补天!”
“补天也好,管闲事也罢,”魔君站起身,袍角一掀,“你说我拿他们当挡箭牌,那你打算怎么办?你打他们,他们疼;你不打他们,他们打我。这个局,你破得了吗?”
林灼华沉默了。
她确实破不了。她手里的灼华棍能砸碎石头、能砸碎铁链,可砸不碎一张铁憨憨的脸。她总不能对着那个挠着后脑勺喊“俺咋在这儿”的憨货抡棍子吧?
“姑奶奶!”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从身后传来。
阿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窜到了老叨身边,两只绿毛胳膊正试图把瘦骨嶙峋的老叨从石柱上“拔”下来,一边拔一边喊:“姑奶奶!咱撤吧!俺带你师父走!你断后!”
林灼华回头看了一眼:“你拔得动吗?”
“拔不动也得拔!”阿绿龇着牙,绿毛根根竖起,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俺力气大!俺能把他扛起来跑!”
“你扛着他跑,那谁扛你?”
“俺不用扛!俺跑得快!”
“跑得快?你能跑过魔君?”
阿绿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薅着的老叨衣领,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大殿中央的林灼华,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
“那……那也不能让姑奶奶一个人断后啊!”
“俺说了,俺断后。”
“俺不走!”
“你走!”
“俺不走!”
“你——”
“哎呀我滴个亲娘嘞!”老叨被阿绿薅着衣领晃来晃去,瘦得脱相的脸上满是无奈,“你俩这犟劲儿咋这么像呢?一个非要断后,一个死活不走——这都啥时候了还谦让呢?再谦让下去,那边那十八个大汉就该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铁憨憨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还是带着那股僵硬劲儿,像是踩在棉花上,但手里的锤子却攥得死紧。
“俺……俺不想打你,”铁憨憨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努力在跟自己较劲,“可俺的胳膊……不听俺的……”
林灼华心里一紧。
她看得出来,铁憨憨在挣扎。他的眼睛里那层灰雾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冲破束缚,但每次刚冒个头,就被更深的雾气压回去。
“你甭说了,”林灼华声音放轻了些,“俺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
铁憨憨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还想说啥,可他的胳膊已经不受控制地举起了大锤。
魔君站在高处,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有趣——你心疼他们,他们却要打你。引眉血脉的传人,你说说看,这世上的事,是不是总这么不讲理?”
林灼华没理他。
她转过头,盯着阿绿的眼睛:“阿绿,俺跟你说正经的——俺师父中了锁魂咒,不能离开这层。你带他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俺在这儿挡住他们,等俺解决了魔君,再去找你们。”
“可姑奶奶……”
“你信不信俺?”
阿绿张了张嘴,想说不信,可对上林灼华那双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它跟了林灼华这么久,知道这个嘴上骂骂咧咧的姑娘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可正因如此,它才更不想走——万一这一别,就再也见不着了呢?
“俺信,”阿绿的声音闷闷的,“可俺不走。”
“你——”
“姑奶奶,”阿绿打断她,绿毛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俺认你当姑奶奶那天,就说过——俺跟着你,你走到哪儿俺跟到哪儿。你要断后,俺陪你断后。你要打魔君,俺陪你打魔君。你不走,俺就不走。”
林灼华愣住了。
她认识阿绿这么久,头一回见这憨货说出这么硬气的话。平时它总是缩在角落里喊“姑奶奶俺饿”,被欺负了只会炸着绿毛哇哇叫,可到了真章上——它竟然还挺像个人样。
“……你这话跟谁学的?”林灼华嗓子有点发干。
“跟姑奶奶学的!”阿绿挺了挺胸脯,“姑奶奶说啥来着——‘你管俺呢’!俺不管姑奶奶走不走,俺只管跟着姑奶奶!”
老叨被阿绿薅着衣领晃了这半天,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阿绿的绿毛脑袋上:“你俩够了没有!老夫都快被你薅散架了!你俩要犟是吧?行,老夫陪你俩犟——老夫也不走了!”
“师父!”
“师父啥师父!”老叨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老夫这辈子就收了你一个徒弟,你在这儿拼命,老夫躺外头等消息?那老夫还不如当年就死在眉引之乱里头呢!”
林灼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师父你身子骨撑不住,想说你中了锁魂咒不能乱动,想说俺一个人能行——可这些话涌到嘴边,看着老叨那张瘦得皮包骨却写满倔强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渔村,她娘出海打鱼,她站在岸边追着船喊“娘你啥时候回来”,她娘回头冲她挥手,喊的是“看好家,娘给你带螃蟹回来”。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个人能看好家。
现在她觉得——有人愿意跟她一块儿扛,好像也不赖。
魔君站在高处,看着这出师徒情深的大戏,忽然轻轻鼓了鼓掌:“感人肺腑——可惜,感人救不了你的命。”
他抬了抬手,十八道黑影齐刷刷地动了。
铁憨憨第一个冲过来,大锤带着风声,直砸林灼华面门。林灼华偏头躲过,锤风擦着她的耳廓扫过去,削掉了几根碎发。她没还手,侧身躲过第二锤,反手用棍身格住铁憨憨的胳膊:“铁憨憨!你醒醒!你不想打俺的!”
铁憨憨的眼中灰雾剧烈翻涌,嘴唇哆嗦着:“俺……俺不想……”
大锤却还是落了下来。
林灼华举棍挡住,虎口被震得发麻。她咬了咬牙,正要用力推开铁憨憨,余光瞥见镜娘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她侧后方,手里捏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起幽光。
“镜娘!你不认识俺了?你还要请俺照镜子来着!”
镜娘的动作顿了一瞬,铜镜上的光芒闪了闪,像是信号不好。
但只顿了一瞬,铜镜便再度亮起,一道光束直射林灼华后心。
林灼华来不及多想,身子一矮,就地一滚,光束擦着她的发顶射过去,将大殿的石柱打出一个小坑。她刚爬起来,独眼老头的铁索又到了——那根粗大的铁索像毒蛇一样缠向她的脚踝,她跳起来躲过,却踩到了铁憨憨的锤头上,脚下一滑,踉跄两步差点栽倒。
“姑奶奶!”阿绿急了,松了老叨就要往前冲。
“别过来!”林灼华吼了一声,“看好师父!”
她稳住身形,握着灼华棍的手心渗出细汗。眼前这十八个人,每个都是无间狱的守关人,每个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他们单个拎出来她还能对付,可十八个一起上,还个个都视死如归——不,不是视死如归,是根本没意识自己在干啥。
她打不过。
可她知道,她不能不打。
又一道黑影扑过来——是第三层的守关人,一个使双刀的老妪,刀光如匹练,直削她咽喉。林灼华举棍格挡,刀棍相撞,火星四溅。她正要发力推开老妪,老妪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挣扎,嘴唇翕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林灼华没听清,但那双眼睛里,灰雾正在变淡。
“……杀……杀了我……”
老妪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像一根针扎进林灼华心里:“杀了我……他就控制不了我了……求求你……”
林灼华握棍的手在发抖。
她做不到。她可以对真正的敌人下狠手,可她没法对一个满脸皱纹、眼神哀求的老人下杀手——哪怕那个老人此刻正拿双刀架在她棍子上。
魔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下不了手?那你就只能挨打。引眉血脉的传人,你娘当年也下不了手——所以她输了。”
“俺娘输了?”
“她输了,”魔君的声音淡淡的,“她输在放不下。你跟她一样,放不下这些人,放不下你师父,放不下你那个绿毛粽子。可你放不下,你就赢不了我。”
林灼华咬着牙,把老妪的双刀架开,一脚踹在她膝弯上,老妪踉跄倒地。她没补刀,转身架住铁憨憨的锤子,又被镜娘的光束逼得侧身躲避。
她的背撞上了石柱,闷响一声,胸口发闷。
铁憨憨的锤子又到了,林灼华举棍格挡,虎口已经渗出血丝。她看着铁憨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破局?怎么让这些人清醒过来?怎么在不伤他们的情况下打退魔君?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一团乱麻,像是有几十个声音在喊——铁憨憨喊着“俺不想打你”,老妪喊着“杀了我”,师父喊着“徒弟你撑住”,阿绿喊着“姑奶奶俺来了”,沈玉郎喊着什么但混在噪音里听不清。
可她手里的灼华棍,忽然烫了一下。
烫得极轻,像是被温水激了一下。林灼华低头看去,棍身上那些平时暗淡的纹路,正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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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棍子里苏醒。
铁憨憨的锤子又到了,林灼华举棍格挡,虎口已经渗出血丝。她看着铁憨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破局?怎么让这些人清醒过来?怎么在不伤他们的情况下打退魔君?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一团乱麻,像是有几十个声音在喊——铁憨憨喊着“俺不想打你”,老妪喊着“杀了我”,师父喊着“徒弟你撑住”,阿绿喊着“姑奶奶俺来了”,沈玉郎喊着什么但混在噪音里听不清。
可她手里的灼华棍,忽然烫了一下。
烫得极轻,像是被温水激了一下。林灼华低头看去,棍身上那些平时暗淡的纹路,正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棍子里苏醒。
魔君的声音从殿那头飘过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悠闲:“怎么?你那根烧火棍,还指望它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灼华没理他。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根棍子上——那丝温热,像是有人在里面握着她的手。她恍恍惚惚想起小时候,在老叨那间漏风的石屋里,老叨教她握棍时说过的话:“灼华棍认主,不认力。你心里有火,它就有光;你心里乱了,它就是一截死木头。”
她心里有火吗?
有。那股火从她踏进无间狱起就没灭过——她要把师父带出去,她要弄清楚她娘的事,她要让面前这个看戏的魔君知道,引眉一脉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灼华棍,迎着铁憨憨的锤子冲上去。
铁憨憨的锤子呼啸而来,林灼华这回没躲,她侧身让过锤头,整个人贴着锤柄滑进去,一棍子敲在铁憨憨手腕上。铁憨憨吃痛,锤子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把石板砸出一道裂纹。
铁憨憨愣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林灼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什么。
林灼华喘着气,喊了一声:“憨憨!”
铁憨憨的身体顿住了。他歪着头,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姑……奶奶?”
林灼华眼眶一热:“是俺!你醒醒!”
铁憨憨的眼里亮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灰雾吞没,他重新举起拳头,朝林灼华砸过来。林灼华侧身躲过,没再还手,她一边躲一边喊:“憨憨!你想想你自己是谁!你是渔村烤鱼摊的!你做的烤鱼,连饕渊都抢着吃!你还记得不?”
铁憨憨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一停。
“……烤……鱼?”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对!烤鱼!你还会颠勺!你颠勺颠得比谁都好!”林灼华趁热打铁,“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俺烤鱼,盐放多了,俺吃得直咳嗽,你还傻乐!”
铁憨憨的眼里,灰雾像是裂开了一条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粝、厚实,指腹上全是燎泡——那是烤鱼时被火舌舔出来的。
“……俺……俺会烤鱼?”他抬起头,看林灼华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姑奶奶……你咋哭了?”
林灼华一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她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声:“你管俺呢!你赶紧醒过来就行!”
铁憨憨眨了眨眼,眼里的灰雾彻底散了。他看了看四周,看见自己站在大殿中央,对面站着林灼华,旁边躺着一把大锤,整个人懵了:“这啥地方?俺咋在这儿?姑奶奶你咋哭了?谁欺负你了?俺替你揍他!”
林灼华哭笑不得,说:“没人欺负俺——你先站一边去,俺还有正事要办。”
铁憨憨虽然还是满头雾水,但听话地退到了边上。林灼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下一个黑影——镜娘。
镜娘站在殿柱旁边,手里握着一面铜镜,镜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她看见林灼华看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小姑娘,你这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
林灼华说:“镜娘,你还记得自己不?你在九幽秘境第二层守了那么多年,天天让人照镜子——你还记得你为啥守在那儿不?”
镜娘的笑容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她忽然抖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记得……我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他让我照镜子……照了镜子……就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你看见了啥?”林灼华轻声问。
镜娘盯着铜镜,镜面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温和,带着笑。镜娘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我看见他了……他说……他说让我别等了……他回不来了……”
林灼华说:“他回不来了,但你还得活着——你还得替那些照镜子的人,照出他们想见的人。”
镜娘握着铜镜的手慢慢收紧,她抬起头,眼里的灰雾散去,露出一双清亮亮的眼睛。她看着林灼华,笑了一下:“你这小姑娘……嘴皮子倒利索。”
林灼华说:“那是——俺师父教的,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镜娘退到一边,跟铁憨憨站在一起。铁憨憨挠着脑袋问她:“你也是被那老头控制的?”镜娘叹了口气:“大概是吧——我都不记得自己咋到这儿来的。”
林灼华没空听他们嘀咕,她转头看向第三个黑影——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妪,拄着一根拐杖,脸上堆满了皱纹。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她,声音嘶哑:“小姑娘……你要跟我说啥?”
林灼华说:“老人家,你是哪个层的守关人?”
老妪说:“我守第九层……守了快一百年了……那一层是个茶馆,我天天给人泡茶……泡了快一百年……”
“你会泡啥茶?”林灼华问。
老妪愣了一下:“……茉莉花茶……我孙女爱喝……她小时候总缠着我给她泡……”
“你孙女现在在哪儿?”
老妪的眼神忽然迷茫起来:“我孙女……我孙女……她好像……走了很久了……我记不清了……”
林灼华说:“你记不清她长啥样了,但你记得她爱喝茉莉花茶——那你心里最惦记的,就是那杯茶。你泡了一百年茶,是替你自己泡的,还是替你孙女泡的?”
老妪沉默了很久,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替我孙女泡的……她走的时候说……奶奶,我喝不着你泡的茶了……我寻思着……我多泡一杯……她就能多喝一杯……”
林灼华的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说:“老人家,你孙女要是知道你还记着她爱喝茶,她肯定高兴。”
老妪浑浊的眼里滚下一滴泪来:“……真……真的?”
“真的。”林灼华说,“你要是不信,等会儿出去了,俺给你找个茶壶,你给俺泡一杯——俺替你孙女尝尝。”
老妪看着她,眼里的灰雾渐渐散去,露出底下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睛:“……好……我给你泡一杯。”
她退了开去,跟铁憨憨和镜娘站在一起。铁憨憨凑过来问:“老人家,你真会泡茶?”老妪睨了他一眼:“会泡——比你烤的鱼强。”
铁憨憨挠头:“俺烤鱼咋了?俺烤鱼可好吃了!”
林灼华没工夫听他们拌嘴,她转头看向剩下的黑影——那些被魔君召唤出来的守关人,正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她挨个去喊,像拔萝卜似的,一个一个地拔。有守着书库的书生,被她问了一句“你最喜欢哪本书”后,想起自己年轻时爱读的诗集;有守着练武场的壮汉,被她问了一句“你师父教你第一招是什么”后,想起自己师父教的扎马步;还有一个守着厨房的胖厨娘,被她问了一句“你拿手菜是啥”后,想起自己给儿子做的红烧肉。
十八个守关人,她喊醒了十七个。
只剩下最后一个——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殿角最暗的地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林灼华走过去,还没开口,那男人忽然说话了:“你不用喊我——我没被控制。”
林灼华一愣:“那你咋站那儿?”
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张苍白俊朗的脸。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他说:“我是自愿站在魔君这边的。”
林灼华说:“为啥?”
男人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想开天门——你娘当年关了天门,把天下灵气锁住了二十年。我修的是‘引灵’之术,没有灵气,我啥也干不了。魔君答应我,只要我帮他守住无间狱,他就让我开天门,引灵气入体。”
林灼华说:“开天门不是那么简单的——灵气要是一下子全涌进来,天地会失衡,凡人根本受不住。”
男人说:“我知道——但我等不起了。我寿元将尽,再不引灵气入体,我就要死了。”
林灼华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叫啥名字?”
男人说:“沈青崖。”
林灼华愣了一下:“你姓沈?”
男人说:“怎么,你认识姓沈的?”
林灼华没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沈玉郎——沈玉郎正蹲在老叨身边,帮老叨按着伤处止血。他听见“沈青崖”三个字时,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他?”
沈玉郎沉默了一下,说:“沈青崖……是我曾祖辈的一位叔公。我小时候听家里长辈提过,说他年轻时候离家出走,说要去找什么‘长生之术’,后来再没回来过。”
沈青崖也愣了一下,他打量了沈玉郎几眼,忽然笑了:“你是沈家的小辈?我走的时候,你爷爷还没出生呢——你倒长得有几分像我当年离家时的样子。”
沈玉郎脸上表情复杂,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
林灼华看着这叔侄相认的场面,心里松了口气——既然有这层关系,那沈青崖至少不会铁了心跟魔君一条道走到黑。她试探着说:“沈青崖前辈——你要是信俺,俺帮你引灵气,不用开天门,俺用引眉簪就能引。”
沈青崖挑了挑眉:“引眉簪?”
林灼华掏出那支白玉簪子,簪尖泛起一点金光。她说:“俺是引眉血脉的传人——俺能聚灵气。你寿元的事,俺帮你想法子,你别帮魔君守这无间狱了,成不?”
沈青崖盯着簪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比你娘会讲价——你娘当年要是有你这张嘴皮子,也不至于跟我吵了三天三夜。”
林灼华愣了:“您认识俺娘?”
沈青崖没接话,他转头看向魔君——魔君还坐在殿中央,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看了一场好戏。沈青崖说:“老魔头——你这局棋,怕是下不成了。”
魔君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下得成下不成,得看天意。我本来也没指望这些守关人能拦住她——我只是想看看,她能把人唤醒几个。”
林灼华心里一紧:“你故意的?”
魔君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我要是真想拦你,这十八个人不会给你留一个能说话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靠蛮力破局,还是靠嘴皮子破局。”
林灼华说:“那你现在看明白了?”
魔君看着她,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静。他说:“看明白了——你跟你娘一样,不是靠蛮力的人。”
他转身,朝殿后那扇黑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静静地飘过来:“你娘在门后等你——但她愿不愿意见你,得看你自己能不能推开那扇门。”
黑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透出一缕幽光,照得大殿里影影绰绰。林灼华握紧手里的灼华棍,棍身还在发烫——那丝温热像是活物一样,顺着她的掌心,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口。
她迈步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