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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夜航(第1/2页)
出了码头，沈满仓没急着去义和当，先拐进估衣街的酱菜铺。姐姐沈桂香正在门口晒酱缸，见他进门，头也不抬：“灶上温着粥，杏儿刚吃完上学去了。“
“姐，“沈满仓从怀里摸出那张当票，在姐姐眼前晃了晃，“这东西，您见过没有？“
沈桂香扫了一眼，手里的酱勺顿了顿：“义和当的票？这有什么稀罕——杏儿她爹活着那会儿，常去义和当典东西。怎么，你也当东西了？“
“没有，“沈满仓把当票收好，“帮人取的。“
沈桂香没再多问，只叮嘱一句：“当铺的规矩，当票见底，东西见天——你要是替人取东西，记得带齐了票，别让人讹了去。“
“当票见底，箱子见天“——沈满仓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姐姐不懂，可她无意间说的这句当铺老话，跟冯掌柜说的，一模一样。
出了酱菜铺，钱串子迎上来：“沈爷，我打听清楚了。义和当三天前半夜收的那口樟木箱，来当的人是个穿长衫的瘦高个，戴着礼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冯掌柜说，那人进门就一句话——'这箱子当一个月，一个月后，有人拿票来取。票上画什么，箱子就是谁的。'“
“画什么？“沈满仓问。
“冯掌柜说，那人拿笔，在当票背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三'字。“
又是“三“。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像被人拿针猛地扎了一下。岛田布包上的“三“，三友洋行的“三“，当票背面的“三“——这一个“三“字，从兴亚院一路串到义和当，串起的，是一条他还没看清的暗线。
“走，“他把当票贴身收好，“去义和当。“
义和当的掌柜姓冯，是秦朗的旧相识，沈满仓的当票递过去，他连价都没问，就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口樟木箱，箱子上蒙着厚厚的灰。
“三天前半夜，有人当的。“冯掌柜压低声音，“没留名，只留下一句话——'当票见底，箱子见天'。“
沈满仓在当铺后院开箱。樟木箱里，是整整齐齐的账册，封皮上写着“三友洋行“四个字。
他一页页翻下去，越翻，心越凉。
三友洋行——日租界那家专做码头转运的小商行——的账册上，记的全是兴亚院特别事务课的“委托转运“业务。九月以来，三友洋行先后七次从兴亚院后门河汊子接货，每次都是夜里，每次都用驳船，转运去向一栏，写的全是“大连港““青岛港“。
可账册最后一页，笔迹变了。那页写着一行字：
“十月二日，兴亚丸夜航，押运'随船密件'四十箱。货，另路。“
“另路？“钱串子凑过来，“啥叫另路？“
“不走兴亚丸，走别的路。“沈满仓说，“兴亚丸夜航是明路，是给人看的；真正的货，走'另路'——从天津走别的船出海。“
他想起码头那四十三口空箱，又想起那封信上“黄金早就不在船上，在天津等你“——原来如此。三友洋行把账做得滴水不漏，用一批空箱和一张当票，引着所有查案的人去追“密件“；而真金，早就顺着“另路“，准备从天津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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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钱，“沈满仓合上账册，“今晚大沽还有没有别的船要开？“
“有。“钱串子想了想，“我听码头的人说，今夜有艘英商货轮'玛丽皇后号'，要从大沽开往香港。挂英国旗，报关走公海，连特高课都不查。“
“英商货轮……“沈满仓眼睛一亮，“金子要出海，用英国旗打掩护，谁也拦不住。走，去码头。“
当夜，大沽码头。玛丽皇后号泊在深水区，探照灯扫过水面，船身吃水线压得很低——船上装着分量不轻的货。
沈满仓和韩二刀藏在岸边的芦苇丛里，眼睁睁看着一队人从驳船往玛丽皇后号上吊装木箱。箱子不大，抬起来却费劲，两个人抬一口，腰都直不起来。
“金子。“韩二刀说，“那个分量，错不了。“
沈满仓没答话。他的目光落在那队人领头的那个身上——夜色里，那人半边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正是张老疤。
张老疤，田中义成的装卸头目，撕过封条、送过高世昌二十块大洋——现在，他又押着黄金，往英商的货轮上装。
窥账之眼在那道疤上扫过。张老疤头顶浮起一行金字：田中赏钱三百圆；封口费五十圆；货到香港，再结二百。
三百、五十、二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张老疤这条狗，从兴亚院一路咬到码头，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的主子田中义成。
“沈爷，“韩二刀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动手？“
“不动。“沈满仓按住他，“张老疤只是扛活的。货上了船，接货的才露头——咱要抓的，是接货的。“
他望着玛丽皇后号缓缓升起舷梯，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
兴亚丸夜航，是饵；玛丽皇后号，才是真的。可这真货的船上，押船的却是田中的人——那“三友“信物，到底在谁手里？佐藤美代呢？她查黄金查得那么紧，是查给木村看，还是查给别人看？
“老钱，“沈满仓忽然问，“兴亚丸今夜夜航，走哪条水道？“
“老航线，贴海岸线走。“钱串子说，“慢，稳，白天怕撞船。“
“慢就对了。“沈满仓说，“慢，才有人追得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玛丽皇后号，又看了一眼海面上正缓缓亮起航灯、准备出港的兴亚丸，忽然笑了：
“两艘船，一个明一个暗。咱今晚，就看看——谁追得上谁。“
他蹲回芦苇丛里，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就着凉水慢慢嚼。韩二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低声问：“沈爷，你跟着趟浑水，图什么？“
“图金子？“沈满仓嚼着干粮，“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图的，是活的东西。“
“活的？“
“对。“沈满仓咽下最后一口干粮，“这一船金子出了海，天津城里多少账要翻篇——岛田的账、渡边的账、田中的账，还有特高课的账。账翻篇了，人才看得清。我图的，就是那个'看得清'。“
韩二刀似懂非懂地点头。芦苇丛外，玛丽皇后号的汽笛拉响，声音又闷又长，像是给这夜航唱的一嗓子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