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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永军大概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有关。
但很快，在不久之后，他就会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玻璃门外。
姚永军还站在那里，正跟办公室主任握手，大概是要结束了。
他的动作很从容，握手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很低，像个谦逊的下属在跟领导道别。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往门厅这边走。
秦墨的手指又收紧了。
文件袋还在窗口里面。
登记章还在敲，一页，两页，三页。
每一页都要盖章，每一页都要编号。
那个机要处的年轻人手速不慢，但材料太多了。
姚永军走到玻璃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门厅里的冷气涌出去，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他迈进门厅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而是像踩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看见了赵振华。
看见了窗口里面那个正在逐页盖章的年轻人。
看见了台面上摊开的文件袋和散落的材料。看见了秦卫国和秦墨。
他的瞳孔在这一秒里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震惊的那种收缩，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时，瞳孔从扩张状态瞬间收紧的那一下。
那个正在盖章的年轻工作人员抬起头，透过玻璃窗，正好对上了姚永军的目光。
他的手顿住了。
登记章举在半空中，迟迟没落下，指尖在轻微发抖。
赵振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他顺着工作人员的目光，也看见了站在门厅入口的姚永军。
然后他把手从背后松开，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年轻工作人员和那道视线之间——不是刻意的遮挡，而是很自然的移动，像是刚好要走过去拿什么东西。
但他的脚落下时，踩得很实。
“继续盖，不用管外面。”
赵振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砖上。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姚永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老姚，有事？”
整个门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秦墨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了登记章重新落下时那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姚永军站在门口，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站姿跟刚才在院子里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和蔼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眼角的皱纹堆着，眼睛却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头。
“来找政法委的同志。”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意，“要开会了，来叫一声。赵书记也在啊？”
“找他们有事。”
赵振华没接他的寒暄，只是侧头看了一眼窗口。
那个年轻工作人员已经把最后一页材料盖完章，正用一只手飞快地把所有材料摞齐，另一只手去够旁边的内部流转信封。
信封是印着“急件”两个红字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有一道红色的封条，撕开之后会在纸张上留下无法清除的痕迹。
姚永军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把盖章完毕的材料一份一份装进急件信封。
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整了整衣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仪容。但他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过。
秦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只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上。
她做了三年刑侦，见过太多嫌疑人被控制之后的第一反应——有人握拳，有人松开，有人发抖，有人僵住。
但她印象最深的是支队里老周说过的一句话：“人紧张的时候，手会自己找位置。当过兵的人找腰，干过活的人找口袋，摸过枪的人找枪。”
姚永军那只右手在裤兜里的姿态，手指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不是自然垂放的松散弧度，而是蜷缩的、收紧的，骨节凸起的轮廓隔着深蓝色的布料都能看出来——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秦墨忽然想起林燃在会见室里跟她描述过的那个细节：
“那天下午在省厅旁边的小楼里，姚永军给我看他的证件。他用左手掏证件，右手一直揣在裤兜里。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意识到——他可能全程都握着枪。不是防我，是防万一有人闯进来。”
那只手，现在就在离她不到五米的距离，以同样的姿势，藏在同样的裤兜里。
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其强大的压迫力，已经让秦墨浑身冷汗。
赵振华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没有看姚永军的手，但他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秦墨和姚永军之间的直线上。
这一步走得极其自然，像是站久了换个姿势，但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把秦墨挡在了身后。
“老姚，开会时间快到了，你先进去吧。”
赵振华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措辞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你先忙”，而是“你先进去”。一句陈述句，没有留余地。
姚永军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赵振华身上移到秦卫国身上，又从秦卫国身上移到秦墨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已经封好封条的急件信封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在院子里那种和蔼的笑，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勉强回应了一下。
“行。”
他说。
然后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轴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他走回那群省政法委干部中间，拍了拍办公室主任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一群人鱼贯往主楼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笔挺，步伐却有些僵硬，像是在戒备什么，跟刚才站在门口时故作轻松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墨收回目光，发现赵振华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沉甸甸的默认。
“丫头，刚才那一下，怕了没？”
“没怕。”
秦墨说，“我也是当警察的，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