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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献礼也要写价,不然就是卖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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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
    北门驿外,比昨日更热闹。
    昨日是验马棚。
    今日多了一处献礼台。
    鸿胪寺的人天不亮就来了。
    铺毡。
    摆案。
    立旗。
    连献礼台两侧的香炉都搬了出来。
    姜怀礼亲自盯着,脸色比昨日还紧。
    因为昨日只是验马。
    今日是乌桓正使献马。
    验马可以冷硬。
    献礼却不能太冷。
    太冷,显得大雍失礼。
    太热,又容易被乌桓顺杆往上爬。
    这中间的分寸,最难拿。
    青竹到的时候,献礼台前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兵部何慎在。
    太仆寺卢马官在。
    鸿胪寺姜怀礼在。
    裴玄也在。
    陆寻没来。
    赵大夫昨夜亲自守着门。
    说得很明白。
    “谁敢让他出门,老夫就让谁喝他的药。”
    于是陆寻只能留在监察司后院。
    不过他给青竹写了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三行。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青竹把那张纸夹在小册子第一页。
    她知道,今日不是看马。
    是看礼。
    越漂亮的礼,越要问清。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这三句,昨夜陆寻说得很慢。
    像是在提醒她。
    也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因为这世上很多东西,披上“礼”的皮,就不许人问价。
    可不问价,最容易吃亏。
    ……
    辰时刚过。
    乌桓正使到了。
    阿史那骨都。
    他年纪大约五十上下。
    肩宽背阔。
    头发半白。
    但眼神很亮。
    不像阿勒真那样锋利外露。
    他的锋利藏得更深。
    他穿着一身深色皮袍,外披灰白狐裘,腰间没有佩刀。
    可他往那里一站,比佩刀的人更有压迫感。
    身后,四名乌桓骑士牵着一匹白马。
    那马确实漂亮。
    通体雪白。
    鬃毛极长。
    马颈高昂。
    四蹄踏地时,带着一种极张扬的气势。
    哪怕青竹不懂马,也能看出,这匹马和昨日那些马不一样。
    它身上没有驮马的疲态。
    没有老马的钝。
    也没有被硬拉出来撑场面的僵。
    它很精神。
    精神到有些傲。
    周围人都忍不住看它。
    连卢马官都眯了眯眼。
    “好马。”
    他低声道。
    何慎听见了,神色微凝。
    能让太仆寺老马官第一眼说好马。
    这匹白马,绝不只是拿来撑面子的花架子。
    阿史那骨都走到献礼台前,先向大雍方向行礼。
    礼数不差。
    甚至很周到。
    他用熟练的汉话道: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奉汗王之命,献草原白王马一匹。”
    “愿大雍皇帝与乌桓汗王,永结边市之盟。”
    这话一出,姜怀礼脸色立刻微变。
    边市之盟。
    不是友好。
    不是修好。
    是盟。
    一个“盟”字,分量就变了。
    献马也不是单纯献礼。
    是把边市放进了献礼里。
    青竹立刻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献草原白王马,愿永结边市之盟。
    阿史那骨都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早知道青竹是谁。
    昨日阿勒真在她手上吃了亏。
    今日他没有轻视她。
    甚至对她微微点头。
    “这位便是大雍监察司书录?”
    青竹抬头。
    “临时书录。”
    阿史那骨都笑了。
    “能记事,便不临时。”
    这话听着像夸。
    可青竹没有接。
    她只写:
    阿史那骨都称,能记事,便不临时。
    阿史那骨都眉梢微动。
    随即笑得更深。
    “果然。”
    裴玄站在一旁,神色冷淡。
    “献礼单。”
    阿史那骨都身后的乌桓随从递上一卷皮纸。
    姜怀礼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又变了一下。
    礼单写得很华美。
    白王马。
    草原王庭所育。
    汗王亲选。
    日行三百里。
    可越雪岭。
    可踏寒河。
    可为天子御马。
    后面还写:
    愿以此马,为边市开盟之礼。
    姜怀礼看完,眉头紧皱。
    他递给何慎。
    何慎看完,脸色也沉了。
    最后这张礼单到了青竹手里。
    青竹看了一遍。
    她看得慢。
    不是字不认识。
    而是里面好听的话太多。
    好听到她差点没抓住最要紧的。
    为边市开盟之礼。
    她低头,在旁边空白处写:
    礼单称,此马为边市开盟之礼。
    写完后,她抬头问:
    “阿史那正使。”
    “这匹马,是献给陛下的礼?”
    阿史那骨都点头。
    “自然。”
    青竹又问:
    “还是换边市之盟的礼?”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动。
    周围官员也看向青竹。
    她这一问,直接把礼单里最滑的地方问出来了。
    若是献礼,那大雍收不收,都按礼处置。
    若是换边市,那就不是献礼。
    是交易。
    阿史那骨都笑道:
    “姑娘年纪小,倒问得尖。”
    青竹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姑娘年纪小,问得尖。
    阿史那骨都:“……”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草原献马,乃诚意。”
    “边市开盟,亦是诚意。”
    “二者本就是一件事。”
    青竹认真道:
    “那就写清楚。”
    阿史那骨都笑意淡了一些。
    “写清楚什么?”
    青竹道:
    “若是献礼,便写献礼。”
    “若是换盟,便写所换为何。”
    “若二者是一件事,也要写清。”
    “否则收马之后,再说大雍收了开盟之礼。”
    “那就说不清了。”
    这话一落,献礼台前一下安静。
    姜怀礼额头都冒汗了。
    他刚才正担心这个。
    乌桓把“献马”和“边市盟”绑在一起。
    大雍若收了马,对方回头就能说:
    大雍天子收了开盟之礼。
    既收礼,便该开市。
    可若当场拒马,又显得大雍不受友礼。
    青竹这句话,直接把坑挖开了。
    不是不收。
    先写清。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眼神终于认真了几分。
    “姑娘。”
    “草原上的礼,不像你们大雍文书,分得那么细。”
    青竹道:
    “大雍吃过分不清的亏。”
    “所以现在分清。”
    这句话说完,裴玄眼神微动。
    何慎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已经不是单纯记录。
    这是用问事桌那套东西,拆乌桓的礼。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那便分清。”
    “此马,献给大雍皇帝。”
    “边市之事,另议。”
    姜怀礼心里一松。
    何慎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青竹立刻写下:
    阿史那骨都改称,此马献给大雍皇帝,边市另议。
    她写完后,抬头道:
    “请正使在礼单旁补一句。”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
    “还要补?”
    青竹点头。
    “你方才说了。”
    “说了就该写。”
    阿史那骨都看着她。
    忽然觉得,阿勒真昨日回来后说的话,一点都没夸张。
    大雍如今最麻烦的,不是那些大官。
    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动不动就要你写清楚的人。
    他接过笔。
    在礼单后补了一句:
    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
    落款。
    阿史那骨都。
    青竹看着那一行字,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第一步,拆开了。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现在至少“想换什么”被从献礼里拆出来了。
    ……
    礼单写清之后,问题又来了。
    马要不要验。
    卢马官显然想验。
    何慎也想验。
    可姜怀礼很犹豫。
    这毕竟是献给皇帝的马。
    如果当场像昨日那样摸牙看蹄,乌桓很可能借机说大雍辱礼。
    阿史那骨都显然也等着这一点。
    他抚了抚白马的鬃毛,笑道:
    “此马名雪照。”
    “乃草原王庭所育。”
    “性烈。”
    “只认勇者。”
    “汗王说,此马若入大雍,当献天子。”
    “只是草原有规矩,王马不受市验。”
    这句话一出,何慎脸色顿时一冷。
    王马不受市验。
    好一个王马不受市验。
    昨日他们刚验了马。
    今日就来一句献礼之马不能按市场来验。
    阿史那骨都这不是献马。
    这是把“验马”这件事往低处踩。
    若大雍验,就像把天子之马当市马。
    若不验,他就保住了面子。
    青竹听到这里,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称,王马不受市验。
    她写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不好拆。
    她只是一个临时书录。
    这种礼仪上的事,本该鸿胪寺说。
    姜怀礼也知道自己该开口。
    可他一时间很难拿捏。
    何慎冷声道:
    “献于天子之马,更该验。”
    阿史那骨都看向他。
    “何大人要拿市马规矩验王马?”
    何慎脸色一沉。
    两边气氛瞬间紧了。
    就在这时,青竹忽然开口:
    “不是市验。”
    众人看向她。
    阿史那骨都也看过来。
    青竹握着笔,慢慢道:
    “是礼验。”
    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
    “礼验?”
    青竹点头。
    “若这匹马是卖马,就验价。”
    “若这匹马是军马,就验战。”
    “若这匹马是献给陛下的礼,就验它能不能安然入宫。”
    她越说,思路越清楚。
    “献给陛下的马,不能带伤。”
    “不能有病。”
    “不能惊驾。”
    “不能伤人。”
    “这不是市验。”
    “这是护礼。”
    献礼台前安静了。
    姜怀礼眼睛一亮。
    对。
    这话对!
    不是验市马。
    是验礼马。
    不是怀疑乌桓。
    是为了让礼物不出差错。
    这样一来,乌桓若再反对,反而像是不愿保证献礼安全。
    何慎也反应过来。
    立刻接道:
    “青竹书录所言有理。”
    “此马既献天子。”
    “太仆寺验其有无伤病,乃护礼。”
    “非市验。”
    姜怀礼马上道:
    “鸿胪寺亦以为,应行礼验。”
    阿史那骨都看着青竹。
    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这个小姑娘,竟然把他的“王马不受市验”换成了“礼马应行礼验”。
    市验二字低。
    礼验二字高。
    他若拒绝,就是拒绝大雍护礼。
    这比直接硬顶他更难受。
    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
    “好。”
    “大雍果然有明白人。”
    “那便礼验。”
    青竹低头写:
    阿史那骨都同意礼验。
    写完后,她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其实很紧张。
    这两个字,是她临时想到的。
    她只是觉得,不能被“市验”这两个字带偏。
    陆寻说过。
    别人把话摆错了,你要把它摆回来。
    今日她好像摆回来了。
    ……
    卢马官上前验马。
    这一次,他动作比昨日更慎重。
    没有一上来就掰牙。
    而是先绕马一圈。
    看眼。
    看鼻。
    看毛。
    看蹄。
    再让乌桓骑士牵着小跑。
    白马雪照跑起来时,确实漂亮。
    四蹄轻快。
    鬃毛飞扬。
    连围观的大雍官员都忍不住露出赞叹之色。
    卢马官看完,也点头。
    “好马。”
    阿史那骨都笑了。
    何慎神色也严肃起来。
    若这马真好,大雍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坏。
    青竹低头准备写。
    可卢马官又走近,蹲下看了看马腹。
    他看得很仔细。
    看完后,眉头微微一皱。
    “此马腹侧有旧针痕。”
    乌桓骑士脸色一变。
    阿史那骨都神色不动。
    “草原马有伤,有何奇怪?”
    卢马官站起身。
    “伤不奇怪。”
    “针痕也不奇怪。”
    “但昨日才扎过醒马针,就奇怪。”
    何慎脸色一变。
    “醒马针?”
    姜怀礼不懂马,低声问:
    “何为醒马针?”
    卢马官道:
    “马疲而强醒,以针刺穴,使其短时精神。”
    “可撑一阵。”
    “不可久奔。”
    献礼台前顿时一片死寂。
    方才还神骏无比的白马,忽然变了味道。
    醒马针。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匹所谓草原王马,未必真如表面那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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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献礼前有人用手段让它看起来更神。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了。
    “卢马官慎言。”
    卢马官淡淡道:
    “马腹针痕在此。”
    “老夫慎得很。”
    裴玄已经上前一步。
    何慎也沉声道:
    “请太仆寺复验。”
    两名马官同时上前。
    验过后,都点头。
    “确有新针痕。”
    青竹低头,手指有些发紧。
    她写下:
    雪照马腹侧有新针痕,卢马官称,疑为醒马针。
    阿史那骨都看见她写,声音沉了下来。
    “姑娘。”
    “疑为二字,可要写清。”
    青竹抬头。
    “已经写了。”
    阿史那骨都一顿。
    低头一看。
    果然有“疑为”。
    他一时竟挑不出错。
    这就是青竹现在最厉害的地方。
    她不多写。
    也不乱写。
    没定的,就写疑为。
    定了的,就写确有。
    不给人抓住偏颇。
    阿史那骨都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即道:
    “此马一路奔波,或有随行马医调养。”
    “醒马针之说,本使不认。”
    青竹写:
    阿史那骨都称,一路奔波,或有马医调养,不认醒马针之说。
    裴玄冷冷道:
    “既如此,请随行马医出列。”
    乌桓队伍里一阵沉默。
    没人出来。
    何慎道:
    “既称马医调养,马医何在?”
    阿史那骨都脸色微僵。
    片刻后,一个乌桓老者慢慢走出。
    他低着头,神色不安。
    卢马官看了他一眼。
    “昨日何时下针?”
    那老者张了张嘴,看向阿史那骨都。
    裴玄冷声道:
    “说。”
    老者额头冒汗。
    “昨夜。”
    “马一路劳顿。”
    “正使怕今日献礼时精神不济。”
    “只是调养。”
    “不是作假。”
    这话一出,献礼台前再无声音。
    昨夜下针。
    怕献礼时精神不济。
    这等于承认了。
    青竹低头写:
    乌桓马医称,昨夜下针,因马一路劳顿,怕献礼时精神不济。
    写完,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像锦丰布庄那把旧尺。
    严掌柜说旧尺磨损,并非有意。
    乌桓马医说下针调养,不是作假。
    可无论怎么说。
    尺短了。
    针扎了。
    事实就在那里。
    ……
    姜怀礼脸色很难看。
    这匹马若直接献上去,到了宫中出了问题,鸿胪寺担不起。
    何慎更是直接道:
    “此马不宜入宫。”
    阿史那骨都沉声道:
    “何大人。”
    “你这是拒我乌桓献礼?”
    青竹心里一紧。
    又来了。
    把马的问题,变成拒礼。
    她想起陆寻昨晚说的。
    马是马。
    礼是礼。
    他们想把马藏进礼里。
    那就把礼拆开。
    青竹抬头,声音很清楚。
    “不是拒礼。”
    众人又看向她。
    青竹握着小册子。
    “是换礼。”
    阿史那骨都眯起眼。
    “换礼?”
    青竹点头。
    “正使刚才说,此马献给陛下。”
    “既是献给陛下,就不能把昨夜下针、一路劳顿的马送入宫。”
    “这不是大雍拒礼。”
    “是乌桓应当换一匹无伤无针、安然可入宫的马。”
    她顿了顿。
    “若正使没有这样的马。”
    “那也可以改献别物。”
    “礼还在。”
    “马不必勉强。”
    这话一出,姜怀礼差点当场拍案。
    好!
    太好了!
    不是拒礼。
    是换礼。
    你乌桓有诚意,换一匹。
    没有好马,那就换东西。
    反正大雍不是不收你的礼。
    是这匹不合礼。
    阿史那骨都这一下,真的沉默了。
    他看向青竹,眼神越来越深。
    一个临时书录。
    一句“礼验”。
    一句“换礼”。
    硬是把他准备好的两层话术都拆了。
    他原本要借白王马找回昨日验马丢掉的脸面。
    只要大雍夸这匹马,乌桓便可说:
    昨日先遣马不过寻常,真正好马在王庭。
    只要大雍收下这匹“王马”,乌桓便可顺势提边市。
    可现在。
    马被查出下针。
    大雍没有拒礼。
    只是让他换。
    这比直接拒绝更难堪。
    因为难堪的不是大雍失礼。
    是乌桓献礼不洁。
    阿史那骨都忽然笑了。
    笑得很慢。
    “好一个换礼。”
    他抬手。
    让人把白马牵回去。
    “此马一路劳顿,不便入宫。”
    “本使明日另备礼单。”
    姜怀礼立刻道:
    “鸿胪寺恭候。”
    何慎也冷冷道:
    “若仍献马,太仆寺照礼验。”
    阿史那骨都没有接话。
    他转身离开。
    只是走前,又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阿史那骨都道:
    “你们大雍,如今是人人都会问三句吗?”
    青竹想了想。
    “还不是。”
    阿史那骨都笑了。
    “那便好。”
    青竹低头,认真补了一句:
    “但会的人越来越多。”
    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随后转身走了。
    裴玄站在旁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何慎直接笑出了声。
    “说得好。”
    青竹脸有些红。
    “我只是实话。”
    何慎道:
    “实话最扎人。”
    ……
    白王马被牵走后,献礼台前众人还站了很久。
    姜怀礼看着青竹,神色复杂。
    “青竹姑娘。”
    “今日多亏你。”
    青竹连忙摇头。
    “是卢马官验出来的。”
    卢马官摆摆手。
    “老夫只看马。”
    “你看的是礼。”
    何慎点头。
    “今日若没有礼验、换礼这两句,鸿胪寺和兵部怕要僵在这里。”
    姜怀礼叹了一声。
    “是。”
    “乌桓人很会把话说成套。”
    “你不拆开,就被他套住。”
    青竹低头,把这句话记下。
    话成套,就要拆开。
    她写完后,忽然觉得,这也是陆寻一直在做的事。
    问米。
    问药。
    问事。
    明白纸。
    验马。
    献礼。
    每一次都是把一整团听起来很大的话拆开。
    拆到最小。
    拆到能看见人名。
    能看见尺。
    能看见马腿。
    能看见针痕。
    能看见想换什么。
    她抱紧小册子,心里忽然很亮。
    ……
    消息传回监察司时,陆寻正在被迫午睡。
    赵大夫守在门口。
    谁也不许进去。
    裴玄和青竹回来后,只能先坐在院里等。
    青竹抱着册子,有些坐不住。
    宋砚辞看她这样,笑道:
    “想让陆公子夸你?”
    青竹脸一红。
    “不是。”
    苏云卿也来了。
    她今日从南市过来,正好听说献马之事,便留在院里等消息。
    她笑着看青竹。
    “那就是想听他说一句,这句好。”
    青竹低头。
    “也没有。”
    赵大夫从屋里出来。
    “醒了。”
    青竹立刻站起来。
    赵大夫看了她一眼。
    “进去可以。”
    “只说要紧的。”
    陆寻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
    看见青竹,他先问:
    “马进宫了吗?”
    青竹摇头。
    “没有。”
    陆寻眼神一亮。
    “查出问题了?”
    青竹点头。
    “白马昨夜下过醒马针。”
    陆寻眉头一挑。
    “醒马针?”
    青竹把经过说了一遍。
    礼单。
    边市另议。
    王马不受市验。
    礼验。
    针痕。
    换礼。
    每说一句,陆寻的眼神就亮一分。
    等听到阿史那骨都最后问“大雍是不是人人都会问三句”,青竹回“还不是,但会的人越来越多”时。
    陆寻终于笑出了声。
    “这句好。”
    青竹的眼睛一下弯了。
    她就知道。
    这句他会喜欢。
    赵大夫在旁边冷冷道:
    “笑小声点。”
    陆寻立刻收了些。
    但眼底的笑意还在。
    “青竹姑娘。”
    “今日这场,你赢得很好。”
    青竹脸热。
    “不是我赢。”
    “是卢马官验出针痕。”
    “是裴大人压场。”
    “是姜大人接住了话。”
    陆寻摇头。
    “他们都重要。”
    “但你最先把市验换成礼验。”
    “又把拒礼换成换礼。”
    “这两下,才是关键。”
    宋砚辞听得眼睛亮了。
    “市验低,礼验高。”
    “拒礼硬,换礼顺。”
    “这就是把对方的话换了路。”
    苏云卿轻声道:
    “像锦丰说我借官势。”
    “我不辩官势。”
    “我验尺。”
    陆寻点头。
    “对。”
    “话不能跟着别人走。”
    “别人说你借势,你就验尺。”
    “别人说王马不受市验,你就礼验。”
    “别人说拒我献礼,你就换礼。”
    “抓住实处,他的话就飘不起来。”
    青竹低头飞快记。
    赵大夫看着陆寻越说越多,脸色越来越黑。
    “够了。”
    陆寻立刻停下。
    青竹也赶紧合上册子。
    但她已经记到了最要紧的一句。
    抓住实处,虚话就飘不起来。
    ……
    傍晚。
    宫里也收到了北门驿的记录。
    皇帝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尤其是看到“白王马为献礼,边市另议”那一行,他点了点头。
    看到“礼验”二字,他笑了。
    看到“醒马针”时,脸色沉了下来。
    等看到“换礼”时,他又笑了。
    “好一个换礼。”
    岳沉舟站在旁边,道:
    “青竹今日应对得很好。”
    皇帝点头。
    “确实好。”
    “乌桓想用一匹马,把献礼、边市、脸面三件事捆在一起。”
    “她一层层拆了。”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这三句,是陆寻教的?”
    岳沉舟道:
    “应是。”
    皇帝看着记录,眼神却很深。
    “教得好。”
    “学得更好。”
    他说完,看向小内侍。
    “传话。”
    “白王马不入宫。”
    “乌桓若献礼,另备礼单。”
    “凡献马,太仆寺先行礼验。”
    “礼验不合,不入宫门。”
    小内侍立刻记下。
    皇帝又道:
    “明日乌桓正使入宫觐见。”
    “陆寻来。”
    岳沉舟抬头。
    皇帝淡淡道:
    “朕知道赵怀安会骂。”
    “让他随行。”
    岳沉舟嘴角微微一动。
    “臣遵旨。”
    皇帝看着桌上的记录,手指轻轻敲了敲。
    “阿史那骨都不是阿勒真。”
    “今日折了一匹马,明日他会换别的东西。”
    “让陆寻来。”
    “朕要看看,他还能把什么拆开。”
    ……
    监察司后院。
    宫里口谕到的时候,陆寻刚喝完药。
    小内侍笑眯眯道:
    “陛下召陆公子明日入宫。”
    赵大夫冷冷道:
    “不去。”
    小内侍笑容不变。
    “陛下还说,请赵大夫随行。”
    赵大夫一顿。
    陆寻看向小内侍。
    “陛下原话?”
    小内侍微笑。
    “陛下说,免得赵大夫背后骂朕。”
    院子里安静一瞬。
    随后宋砚辞低头笑出声。
    赵大夫脸色更黑。
    陆寻叹气。
    “陛下真是越来越了解您了。”
    赵大夫看着他。
    “明日你若敢多说一句。”
    陆寻立刻道:
    “我少说。”
    青竹小声提醒: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寻:“……”
    这队伍不好带了。
    连青竹都开始拆台。
    可第二日,他还是要去。
    因为阿史那骨都明日入宫。
    白王马输了。
    可乌桓正使不会只带一匹马。
    真正的交锋,还在文华殿上。
    夜里。
    青竹把今日记录整理完。
    最后写下三句话。
    献礼也要写清,不然就会变成欠人情。
    礼验不是辱礼,是护礼。
    抓住实处,虚话就飘不起来。
    写完后,她把笔放下。
    窗外风声很轻。
    可她知道,明日文华殿上的风,会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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