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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不是会跑,就叫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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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门驿外,天刚亮。
    验马棚已经搭好了。
    棚子不大。
    却摆得很扎实。
    一边是鸿胪寺的人。
    一边是兵部的人。
    太仆寺来了两名老马官。
    监察司站在最外侧。
    裴玄在前。
    青竹在后。
    她腰间挂着监察司临时书录牌,怀里抱着小册子。
    今日风很冷。
    风里带着马粪、草料和皮革的味道。
    一阵阵吹过来,比京兆府门口难闻多了。
    青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裴玄看了她一眼。
    “受得住?”
    青竹点头。
    “受得住。”
    说完,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冲。”
    旁边一个监察司校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裴玄倒是没笑。
    只是淡淡道:
    “马棚就是这样。”
    青竹点头,把小册子打开。
    第一页已经写好今日要记的三项。
    入棚多少匹。
    可骑多少匹。
    可战多少匹。
    这是陆寻昨晚交代的。
    他说,不要被乌桓人的话带着跑。
    他们说良马万匹,不重要。
    眼前这棚里多少匹,重要。
    他们说草原健马,不重要。
    能不能骑,能不能战,重要。
    他们说边市大义,不重要。
    先看腿。
    青竹当时记到“先看腿”时,忍不住笑了。
    陆寻却很认真。
    “青竹姑娘。”
    “买马不看腿,就像买布不看尺。”
    “都会吃亏。”
    这句话,她今日也写在册子里了。
    不过没有写在最上面。
    她怕等会儿裴玄看见,又觉得她记得太随意。
    ……
    乌桓先遣人阿勒真来得很早。
    他穿着窄袖皮袍,腰间佩刀,身后跟着几名乌桓骑士。
    每个人眼神都很硬。
    他们牵着马,站在棚外。
    马蹄踏地。
    鼻中喷着白气。
    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草原气势。
    阿勒真目光扫过验马棚,最后落在青竹身上。
    他的眼神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位姑娘也来验马?”
    语气不重。
    可轻慢很明显。
    青竹还没说话,裴玄已经开口。
    “她旁录。”
    阿勒真挑眉。
    “旁录?”
    “就是你们说什么,她写什么。”
    阿勒真笑意更深。
    “我们乌桓马,烈得很。”
    “姑娘小心些,莫要吓着。”
    几名乌桓骑士低低笑了起来。
    青竹脸有些热。
    不是怕。
    是恼。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
    阿勒真称,乌桓马烈,姑娘莫要吓着。
    阿勒真脸上的笑意一僵。
    这味儿他昨日已经尝过。
    他说什么,对方就写什么。
    你轻慢她,她不骂你。
    她写你轻慢。
    阿勒真看着她手里的笔,忽然觉得很烦。
    裴玄淡淡道:
    “开始。”
    太仆寺老马官姓卢。
    年纪很大。
    脸上全是风霜纹。
    他走到第一匹马前,先看牙口,再看蹄,再摸腿。
    乌桓骑士在旁边抱着手臂。
    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第一匹马高大。
    毛色也亮。
    看起来很不错。
    阿勒真道:
    “此马草原上可日行二百里。”
    卢马官没接话。
    看完牙口后,淡淡道:
    “七岁。”
    又摸了摸前腿。
    “右前蹄旧裂。”
    阿勒真皱眉。
    “旧裂不碍骑。”
    卢马官道:
    “可骑。”
    阿勒真脸色稍缓。
    卢马官又道:
    “不可战。”
    阿勒真脸色立刻变了。
    “为何不可战?”
    卢马官指着马蹄。
    “战马冲阵,蹄裂则废。”
    “短行可用。”
    “急奔不可。”
    青竹立刻写下:
    一号马,七岁,右前蹄旧裂,可骑,不可战。
    阿勒真看见那行字,眉头一跳。
    “不可战”三个字,太刺眼了。
    他冷声道:
    “你们大雍验马,未免太苛。”
    卢马官抬眼看他。
    “马不会因我苛便裂。”
    这句话一出,兵部几名官员差点笑出声。
    秦峥今日没亲自来,但兵部派来的郎中姓何,名何慎。
    他站在旁边,眼神亮了一下。
    这个卢老头,平日里在太仆寺不显山不露水。
    没想到怼起乌桓人来,也有点味道。
    青竹也差点笑。
    但她忍住了。
    低头又写:
    卢马官称,马不会因我苛便裂。
    阿勒真脸色更不好了。
    他发现,这姑娘不止记他的难堪。
    连大雍人的话也记。
    这就更麻烦。
    因为这本册子若送到皇帝面前,谁占理,谁没理,一看便知。
    ……
    第二匹马被牵进棚。
    这匹马毛色乌黑,精神很好。
    乌桓骑士牵它时,它还打了个响鼻,差点撞到旁边木柱。
    阿勒真神色稍缓。
    “这匹,总不会说不可战吧?”
    卢马官看了一圈,又让人牵着小跑几步。
    马步稳。
    腿也干净。
    牙口五岁。
    卢马官点头。
    “五岁。”
    “可骑。”
    “可战。”
    乌桓骑士立刻露出得意之色。
    阿勒真也冷笑一声。
    “我们乌桓良马,自然不是你们京中驮马可比。”
    青竹低头写:
    二号马,五岁,步稳,可骑,可战。
    她写得很认真。
    没有因为对方刚才轻慢,就故意写坏。
    阿勒真看见了,神色微微一顿。
    他忽然发现,这姑娘确实只记。
    好就是好。
    坏就是坏。
    这反而更难缠。
    若她偏袒,乌桓还能借机发作。
    可她不偏。
    她只把事实写得清清楚楚。
    这就让人没处下嘴。
    ……
    验到第十匹时,问题出来了。
    一匹枣红马被牵进棚。
    马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
    写着:
    十七。
    卢马官刚要上前,青竹忽然抬头。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裴玄问:
    “怎么了?”
    青竹翻开前面一页。
    她指着自己画下的一处小记号。
    “一号马右后腿有白点。”
    “这匹也有。”
    阿勒真脸色一冷。
    “草原马有白点,很奇怪吗?”
    青竹没有争。
    她走近两步,看了一眼马尾。
    又看了一眼马耳后。
    然后低头翻册子。
    “我刚才记,一号马左耳后有一道短疤。”
    “这匹也有。”
    卢马官立刻走过去查看。
    果然。
    左耳后,一道短短旧疤。
    再看右后腿,白点位置也一样。
    兵部何慎脸色沉下来。
    “这是刚才的一号马?”
    乌桓骑士立刻道:
    “不是!”
    青竹抬头。
    “那这匹牙口应当也是七岁,右前蹄旧裂。”
    卢马官蹲下看蹄。
    片刻后,冷笑一声。
    “右前蹄旧裂。”
    棚内一下安静。
    阿勒真脸色彻底沉了。
    那名乌桓骑士也僵住。
    裴玄眼神冷得像冰。
    “同一匹马,换牌再验?”
    阿勒真立刻道:
    “是下人牵错。”
    青竹低头,写:
    十七号马疑似一号马重验。阿勒真称,下人牵错。
    阿勒真牙关微紧。
    又是这样。
    他解释。
    她也写。
    可解释写上去,不代表事情消失。
    何慎冷声道:
    “贵使。”
    “验马棚不是马戏棚。”
    “同一匹马换牌再入,是牵错,还是凑数?”
    阿勒真眼神一厉。
    “何大人,说话慎重。”
    何慎毫不退让。
    “本官正因慎重,才问清楚。”
    裴玄直接对校尉道:
    “所有已验马,退到西栏。”
    “未验马,留东栏。”
    “中间隔开。”
    “每验一匹,烙临时红印。”
    阿勒真脸色一变。
    “烙印?”
    裴玄道:
    “水印。”
    “洗得掉。”
    “但今日重不了。”
    青竹眼睛一亮。
    这办法好。
    她立刻写下:
    已验马入西栏,水红印记,防重验。
    卢马官也点头。
    “可行。”
    阿勒真还想反对。
    可刚刚同马重验被抓个正着,他已经没底气再说。
    只能冷着脸挥手。
    “照办。”
    ……
    水印一上,验马速度反而快了。
    因为乌桓那边不敢再动手脚。
    但问题也越来越多。
    有马牙口老。
    有马蹄裂。
    有马背伤。
    还有几匹看着高大,跑起来却喘得厉害。
    卢马官一句句报。
    青竹一句句记。
    二十一号,九岁,背鞍旧伤,可驮,不可战。
    二十六号,六岁,左后腿肿,暂不可定,留验。
    三十三号,四岁,步轻,可骑,可战。
    四十号,十岁,牙老,可驮,不入战马。
    验到后来,乌桓骑士的脸越来越难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不是会跑,就叫战马(第2/2页)
    兵部的人脸色却越来越沉稳。
    一开始,他们怕乌桓使团借“良马万匹”压大雍。
    可真正一验,大家心里反而有底了。
    乌桓有马。
    但眼前这批,不全是良马。
    可骑的有。
    可战的少。
    能拿来吹的,更少。
    青竹写着写着,忽然明白陆寻昨晚那句了。
    虚话怕落地。
    喊价怕验货。
    这些马站在远处时,都像草原良马。
    可一匹一匹验,牙、腿、蹄、背都逃不过。
    虚的就虚了。
    实的也实了。
    ……
    午后。
    验马棚外来了不少北城马商。
    他们本来是想探风声。
    有人还想着,若乌桓马真好,趁机囤一批马,再高价卖给官府。
    可看了半日,脸色都变了。
    “这就是良马万匹?”
    “可战的好像不多。”
    “刚才那匹还重验了。”
    “明白纸说得对,没验前不能信。”
    一个马贩低声骂道:
    “早知道昨日不该高价收那几匹老马。”
    旁边人冷笑。
    “你自己想炒价,怪谁?”
    马市的风向,正在变。
    昨日还喊一百二十两的战马,今日已经没人敢轻易接。
    因为大家都在等。
    等北门驿验马纸。
    只要那张纸贴出来,马价就会跟着落地。
    ……
    验到傍晚,第一批入驿马终于验完。
    总数。
    二百七十六匹。
    其中可骑,一百六十九匹。
    可战,三十九匹。
    留验,二十二匹。
    不可用作军马,八十五匹。
    这个数出来时,棚内安静得吓人。
    阿勒真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一路散言良马万匹。
    入驿马却只有二百七十六。
    可战只有三十九。
    这张纸一旦贴出去,京中马价必落。
    乌桓使团谈边市的声势,也会被先削一截。
    他冷声道:
    “这只是先遣马。”
    “后队还有。”
    何慎道:
    “那就后队到了再验。”
    青竹低头写:
    阿勒真称,此为先遣马,后队还有。何慎称,后队到了再验。
    阿勒真死死看着她。
    “姑娘。”
    “你记得倒勤。”
    青竹抬头。
    “这是我的差事。”
    阿勒真冷笑。
    “你们大雍,竟让一个小姑娘记国事。”
    青竹心里一紧。
    这话已经不是调笑。
    是压人。
    棚里几名乌桓骑士也冷冷看过来。
    何慎皱眉。
    裴玄眼神一沉,刚要开口。
    青竹却先说话了。
    她声音不高。
    却很稳。
    “我记的不是国事。”
    “是马。”
    阿勒真一怔。
    青竹低头,把今日册子翻开。
    “一号马右前蹄旧裂。”
    “二号马可战。”
    “十七号马疑似重验。”
    “二百七十六匹入驿。”
    “三十九匹可战。”
    她抬头看着阿勒真。
    “这些不是国事。”
    “这些是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都记不清。”
    “才会误国事。”
    验马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裴玄看着青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何慎更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话,不像陆寻那种懒洋洋的刻薄。
    也不像朝臣那种端着架子的斥责。
    很白。
    很直。
    可正因为白,才让人没法绕。
    阿勒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青竹看了很久。
    最后冷冷道:
    “好。”
    “那便请姑娘记清。”
    “后队马至,乌桓自会让大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良马。”
    青竹点头。
    “我会记。”
    阿勒真转身离开。
    乌桓骑士跟着退走。
    验马棚外,北风一下吹进来。
    青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裴玄淡淡道:
    “说得不错。”
    青竹脸一热。
    “我刚才有点怕。”
    裴玄道:
    “怕也没退。”
    青竹低头笑了一下。
    “嗯。”
    ……
    傍晚,北门驿验马纸贴出。
    上面写得很清楚。
    北门驿今日验乌桓先遣马二百七十六匹。
    可骑一百六十九匹。
    可战三十九匹。
    留验二十二匹。
    不可作军马八十五匹。
    后队若至,另验另贴。
    纸尾还有一句: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这句话,是青竹补的。
    何慎看完后,当场点头。
    “好。”
    裴玄也没删。
    于是贴了出去。
    北城马市当天傍晚,价格就开始往下落。
    有人还想硬撑。
    可买家只问一句:
    “你这马验了吗?”
    马贩立刻哑火。
    茶摊老板听到消息时,笑得茶都凉了。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这句厉害。”
    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
    “那以后我卖饼,是不是也得验?”
    茶摊老板看他一眼。
    “你这饼不用验。”
    炊饼汉子松了口气。
    茶摊老板继续道:
    “一咬就知道硬。”
    炊饼汉子:“……”
    周围人笑成一片。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陆寻坐在廊下。
    披着苏云卿给他做的披风。
    手边放着热茶。
    赵大夫站在旁边,脸黑得很。
    显然陆寻等了太久。
    青竹连忙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休息?”
    陆寻笑道:
    “等战报。”
    青竹一怔。
    “不是战报。”
    陆寻道:
    “第一场交锋,当然算。”
    青竹把今日记录放到桌上。
    陆寻翻开。
    看见最后那句——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他笑了。
    “这句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嗯。”
    “很好。”
    青竹这次没有低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陆寻愣了愣。
    随后笑意更深。
    “青竹书录越来越有气势了。”
    青竹脸有些红。
    但没有否认。
    她又把阿勒真说的话讲了一遍。
    讲到“我记的不是国事,是马”时,陆寻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青竹有些紧张。
    “这句是不是太冲?”
    陆寻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寻轻声道:
    “是很好。”
    青竹心里一下松了。
    宋砚辞在旁边听完,也笑道:
    “乌桓人这回怕是头一次知道,被人逐字记录有多难受。”
    苏云卿道:
    “他们原本想用大话压人。”
    “结果被一匹匹马拖住了。”
    陆寻点头。
    “对。”
    “大话跑得快。”
    “马腿未必跟得上。”
    赵大夫冷声道:
    “你今日话又多了。”
    陆寻立刻端起茶。
    青竹低头笑。
    气氛刚松一点,岳沉舟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新的急报。
    陆寻一看,眉头就动了。
    “岳大人。”
    “你每次拿纸来,都不像好事。”
    岳沉舟把急报放在桌上。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提前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青竹手里的笔停住。
    岳沉舟继续道:
    “他已入北门驿。”
    “还带来一匹白马。”
    “称此马为草原王马。”
    “明日愿献于陛下。”
    宋砚辞脸色微变。
    “献马?”
    苏云卿也皱眉。
    献马听着是礼。
    可在这个时候献一匹所谓“王马”,意思就不简单了。
    陆寻看着急报。
    慢慢道:
    “今日我们验了他的马。”
    “明日他就献一匹不能随便验的马。”
    青竹低声问:
    “为什么不能验?”
    陆寻抬头。
    “因为一旦叫献礼。”
    “验它,就像轻慢。”
    “收它,就等于承认它贵。”
    “夸它,就等于让乌桓找回脸面。”
    赵大夫看着陆寻越来越清醒的眼神,脸色更沉。
    “你不准去。”
    陆寻没有立刻答。
    青竹却握紧小册子。
    “明日我去记。”
    陆寻看着她。
    片刻后,点了点头。
    “明日不是验马。”
    “是验礼。”
    青竹一怔。
    “验礼?”
    陆寻轻声道:
    “马是马。”
    “礼是礼。”
    “他们想把马藏进礼里。”
    “那就把礼拆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青竹。
    “记住。”
    “越是漂亮的礼,越要问清楚。”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青竹低头,慢慢写下:
    谁送,送什么,想换什么。
    写完后,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知道。
    真正的乌桓正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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