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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睁开眼睛。
眼底那片黑暗沉淀下来，凝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他站起身，合金椅子在地面划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医疗区的通讯面板前，他按下内部通话键。「敖总，我需要昆仑外围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地形数据丶灵能异常记录丶以及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该区域的势力报告。一小时内。」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挂断通讯，他转身看向紫霞的病房方向。
窗外的模拟海底景观依旧缓缓流动，鱼群无知无觉地穿梭在发光的珊瑚间。而他的影子，投在淡蓝色的合金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
六小时后。
龙宫水下中转站，第三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大，约二十平米，墙壁同样是淡蓝色的合金材质，但表面没有流动的光纹，显得更加冷硬。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房间中央，桌面是哑光的黑色复合材料，触感冰凉。三把椅子摆放在桌边，其中一把是特制的，带有可调节靠背和扶手——那是为紫霞准备的。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紫霞坐在那张特制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她面前摊开着一张全息投影地图——东海市的立体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光点丶线条和文字注释。
林婉儿站在紫霞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换了一身乾净的浅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专注。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终端，屏幕上显示着物资清单和人员状态报告。
孙悟空坐在紫霞对面。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沾着血迹和灰尘的黑色作战服，只是简单清洗过，血腥味淡了些，但硝烟和金属摩擦的气味依然明显。他背脊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地图，瞳孔深处映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残留的气味，还有一丝海水的咸腥，以及从通风系统传来的微弱嗡鸣声。
「我们只有三天。」
紫霞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她抬起手，手指在虚拟地图上划过。地图随之放大，显示出东海市西郊的一片区域——那里是安全屋爆炸的现场，此刻已经被「天罗」封锁，周围五公里范围内设置了警戒线和灵能干扰场。
「赵无极的动作很快。」紫霞的手指停在一个红色光点上，「爆炸发生后四小时，他就调集了三支『天罗』快速反应小队，封锁现场，清理痕迹，同时向媒体发布通告，定性为『非法异能者组织内讧导致的灵能装置爆炸事故』。」
她顿了顿，手指移动，指向地图上另外几个蓝色光点。
「这是敖总通过龙宫的渠道，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监测到的异常灵能波动点。」紫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些，「一共七处，分布在东海市六个不同区域。波动特徵与『天罗』标准制式装备的灵能反应吻合，但强度更高，持续时间更长——应该是赵无极直属的精英部队，或者深空科技提供的特种装备。」
孙悟空的目光随着那些蓝色光点移动。
「他在找我们。」他说，声音低沉。
「对。」紫霞点头，「但他找不到。龙宫的水下中转站有七层灵能屏蔽和物理伪装，除非他调集重型钻探设备和至少三名S级以上的探测类异能者，进行地毯式搜索，否则不可能发现我们。」
她抬起眼睛，看向孙悟空。
「但这不代表我们安全。」
紫霞的手指再次划过地图，这次划出了一个更大的范围——几乎覆盖了整个东海市。
「赵无极这次行动，虽然重创了我们，但也暴露了很多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感，「第一，他急于求成。从周明轩接近你，到设下陷阱，再到引爆安全屋，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个月。这说明他承受着某种压力，或者上级给了他明确的时间限制。」
「第二，他的力量部署有重点。」紫霞指向地图上的几个蓝色光点聚集区，「西郊工业园丶港口三号仓库区丶深空科技东海分部大楼……这些地方都有重兵把守，灵能反应持续不断。但其他地方，比如老城区丶商业中心丶居民区，监测到的波动就很弱，甚至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意味着，赵无极手上的精锐力量有限。他必须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不可能在全市范围内铺开搜索网。所以——」紫霞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林婉儿忍不住开口：「紫霞姐，你的意思是……」
「反击。」
紫霞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孙悟空抬起眼睛，盯着紫霞。
紫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糟。」她继续说，语速平稳，「我本源受损，需要长期休养。云心重伤昏迷，异能可能永久丧失。婉儿异能耗尽，需要时间恢复。你——」她看向孙悟空，「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神力百不存一，而且……」
她停顿了一秒。
「而且你心里憋着一团火，一团想要烧毁一切的火。」
孙悟空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指甲划过复合材料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团火不能憋着。」紫霞的声音变得坚定，「憋久了，会烧坏你自己，也会烧坏这个团队。我们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一场小胜，来提振士气，来证明我们还没有被打垮，来告诉赵无极——他的陷阱困不住我们，他的追杀杀不死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虚拟地图上快速操作。
地图切换，显示出一片新的区域——东海市北郊，靠近山区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废弃的公路，公路旁有几栋破旧的厂房，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山丘。
「这里是『老鹰嘴』。」紫霞说，「三十年前的采矿遗址，后来因为灵能污染被废弃，现在属于无人区。但这里有一条地下暗河，连通东海市的地下排水系统，也连通龙宫的一条备用通道。」
她在地图上标记出一个红点。
「三天前，敖总的人在这里设置了一个临时安全屋，储备了少量物资和通讯设备。这个安全屋的位置，只有敖总丶我丶还有云心知道。」
紫霞抬起头，看向孙悟空和林婉儿。
「但现在，周明轩可能也知道。」
林婉儿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周明轩是叛徒，但他不是傻子。」紫霞的声音很冷，「他在我们身边待了那么久，不可能一点信息都没偷到。安全屋的位置丶物资储备丶撤退路线……他可能知道一部分，甚至全部。而赵无极抓到他之后，一定会用尽手段逼问。」
她顿了顿。
「所以，我判断，赵无极在找不到我们藏身之处的情况下，很可能会利用周明轩，设一个局。」
「怎么设？」孙悟空开口，声音低沉。
「放周明轩出来。」紫霞说，「给他一个『逃跑』的机会，让他『偶然』发现某个线索——比如，老鹰嘴安全屋的位置，或者我们可能去那里的理由。然后，赵无极会在那里布下重兵，等我们上钩。」
林婉儿的脸色发白：「那……那我们岂不是更不能去？」
「不。」紫霞摇头，「我们要去。」
她手指在虚拟地图上快速划动，标记出几个新的点。
「但不是去安全屋，而是在这里丶这里丶还有这里——设伏。」
她标记出的三个点，分别位于老鹰嘴废弃公路的三个制高点：一栋废弃的了望塔丶一座小山的山顶丶还有一片茂密的树林边缘。三个点呈三角形，将公路和厂房区域完全包围在中间。
「赵无极如果要在老鹰嘴设伏，他的部队必须提前进入位置。」紫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战术家的冷静，「而进入老鹰嘴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废弃公路，一条是从山区绕行的小路。无论走哪条，他的部队都会暴露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
她调出一份地形分析数据。
「了望塔有完整的视野，可以监控公路入口和厂房区域。山顶可以覆盖山区小路和厂房后侧。树林边缘则是最佳的近距离伏击点，一旦交火，可以在三十秒内切入战场中心。」
紫霞抬起头，看向孙悟空。
「我的计划是：放出消息，让赵无极『知道』我们可能会去老鹰嘴安全屋取物资。然后，在他派兵设伏的时候，我们反伏击，吃掉他一支精锐小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还有虚拟地图上光点闪烁的细微电流声。
林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她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盯着地图，盯着那三个伏击点，盯着那片被标记为「安全屋」的红色区域。
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深井。
「这个计划，有几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消息怎么放？赵无极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相信我们『恰好』要去老鹰嘴。」
「第二，就算他信了，会派多少兵力？如果只是一两支普通小队，吃掉也没意义。如果是精锐，我们现在的状态，吃得下吗？」
「第三——」孙悟空抬起头，看向紫霞，「周明轩。如果赵无极放他出来当诱饵，他会出现在哪里？安全屋里？还是伏击圈外？」
紫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这三个问题都很关键。」
她调出另一份资料——是敖广提供的，关于赵无极近期行动模式的分析报告。
「第一个问题，消息的传递。」紫霞说，「我们不能直接放消息，那样太假。但我们可以『泄露』。」
她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个点——东海市南区的黑市。
「敖总在那里有几个眼线，可以散播一些『流言』：说龙宫最近在收购一批特殊的灵能材料，其中几种只有老鹰嘴附近的污染区才能找到。同时，我们的人会在黑市上『不小心』透露，说最近需要去老鹰嘴『取点东西』。」
紫霞顿了顿。
「这种半真半假的消息，赵无极反而更容易相信。因为他知道敖广在支持我们，知道我们需要物资，也知道老鹰嘴有灵能污染——那里确实可能产出一些特殊材料。」
「第二个问题，兵力。」紫霞调出赵无极麾下部队的编制表，「根据敖总的情报，赵无极手上有三支直属精锐小队，代号分别是『铁壁』丶『影刃』和『雷暴』。每支小队六人，队长都是A级巅峰的异能者，队员最低也是B级。」
她的手指在「铁壁」小队上点了点。
「这支小队最擅长阵地防御和正面强攻，如果赵无极要在老鹰嘴设伏，派『铁壁』的可能性最大。因为老鹰嘴地形开阔，适合布置防御阵地，而且『铁壁』的队长『金刚』——就是你之前交手过的那位——性格急躁，喜欢正面碾压，正好符合赵无极这次『急于求成』的心态。」
紫霞抬起头。
「如果我们能吃掉『铁壁』，不仅是对赵无极的重创，也是对『天罗』内部强硬派的一次打击。而且，『铁壁』小队配备的装备都是深空科技的最新款，如果能缴获一部分，对我们的实力提升会有很大帮助。」
「第三个问题，周明轩。」
紫霞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一定会出现。因为赵无极需要他当诱饵，也需要他当『证人』——证明是我们先动手，证明我们是『危险的恐怖分子』。所以，周明轩很可能会被放在安全屋里，或者伏击圈边缘的某个『安全位置』，由少量人员看守。」
她看向孙悟空。
「而这就是机会。」
孙悟空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
「赵无极的注意力会集中在伏击我们上。」紫霞说，「他会把主力部队布置在伏击点，看守周明轩的人不会太多。如果我们能快速突破伏击圈，或者从侧面迂回，就有机会抓住周明轩——活的。」
她停顿了一下。
「而周明轩，知道很多东西。赵无极的计划丶深空科技的目的丶『捕猴计划』的细节……甚至可能知道『圣庭』和『火墙』的更多情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林婉儿看着紫霞，又看看孙悟空，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也太危险了。
他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异能耗尽的耗尽，要去伏击赵无极的精锐小队，还要抓周明轩？
这简直是……
「疯子才会这么干。」林婉儿低声说。
紫霞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我们本来就是疯子。」她说，「从决定打破『火墙』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的一群人了。」
她看向孙悟空。
「你觉得呢？」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盯着那三个伏击点，盯着那片被标记为「安全屋」的红色区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让人心悸。
然后，他抬起头。
眼中寒光闪烁。
「这个计划，我同意。」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
「但这次，诱饵我来当。」
紫霞愣住了。
林婉儿也愣住了。
孙悟空站起身，走到虚拟地图前。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将那片区域完全覆盖。
「周明轩认识我，恨我，也怕我。」孙悟空说，声音低沉，「如果诱饵是我，他更容易上钩。赵无极也更容易相信——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找周明轩报仇。」
他转过身，看向紫霞。
「你负责指挥全局，在制高点监控战场。婉儿负责后勤支援和紧急医疗。我——」他顿了顿，「我带一支小队，从山区小路潜入，直扑安全屋。」
紫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孙悟空打断了她。
「周明轩，必须由我亲手处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像一块冰，砸进燃烧的火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