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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持弯刀的干瘦汉子把地上的弯刀捡了起来,换到左手掂了掂,目光越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木屑,锁定了林夕夜。
他的手腕在流血,但手指还握得稳刀。他往前迈了一步。
“住手!”
小道士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干瘦汉子的脚步硬生生钉住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楼上,把弯刀倒提在手上,刀尖朝下,退回了墙边。
林玄风凌空一步从二楼楼梯口踏了出来。
不是走楼梯,是踏空。
脚底落在空气上,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从二楼缓缓降到一楼地面。
青色道袍的下摆连飘都没飘一下。他落地的时候,皮鞋底和水磨石地面之间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然后那最后的一寸他才踩实了,像是舍不得让自己的鞋底沾上灰尘。
他现在站在林夕夜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和木屑。
约尔还在废墟里和那头人狼纠缠,金铁交加之声一阵紧过一阵。
但林玄风好整以暇,仿佛身后的打斗和他完全无关。他甚至还抬手扶了一下道冠,把冠沿上沾的一小片碎木屑拈下来,在指尖上看了看,弹掉了。
林夕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此刻周身灵力运转,神识外放,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从地下室爬上来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件事……
这个肌肉巨汉在黑暗环境下的表现太不正常了。
刚才在地下室里,洪刚的每一拳都有万钧之力。
戴着虎指的那只手,一拳轰出去能把地下室的混凝土墙壁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地面的水垢和碎裂的水泥块被拳风震得在地面上跳动。
但除了力量巨大以外,他在黑暗中的感应力、视力和对力量的控制力全都差得离谱。他看不见林夕夜在哪,只能靠听力追踪。
每次林夕夜故意蹬一脚墙壁制造回音,洪刚就会朝着回音的方向轰过去,拳头砸在空处,砸在柱子上,砸在墙上。
偶尔有几拳从林夕夜身边擦过,光是拳压就把他震飞撞在墙壁上,后背把混凝土撞出一片龟裂。
所谓一力降十会,当力量已经超过对方太多的时候,光靠蛮力也足以击穿任何巧劲。
就连约尔也不敢正面对抗这种蛮力。
她在地下室里一直是围着洪刚转,双脚在墙壁和立柱之间来回借力,始终保持在洪刚的视线盲区。
丙子椒林剑从四面八方递出去,每次只递一刀……
斩在洪刚的手腕,斩在他的肘窝,斩在他膝弯,几刀过后,洪刚身上已经是多处带伤,好几处深到直接切断了肌腱。
他每一次挥拳都伴随着某处伤口的崩裂,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把地板都洇湿了。若不是约尔忌惮他恐怖的力量不敢在一个位置停留太久,她早就把剑送进洪刚的胸口了。
几次受伤之后,洪刚也不是傻子。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一刀一刀活活耗死,打不中敌人,反而成了活靶子,这种憋屈感让他疯狂嚎叫起来。
然后他什么也不顾了,不再追约尔的脚步,而是直接张开双臂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当捕兽夹。丙子椒林剑直直刺入他的肚子,他连躲都没躲。
剑尖从腹部刺进去,约尔手腕一转轻轻一划,剑锋横着划过腹腔,将他的肠子大半挑断,灰白色的肠襻从切口里滑出来。
但与此同时,他巨大的手掌握住了约尔的手臂,五指收拢,将她整个人锁在了怀里。
“让你继续逃啊!臭娘们!你继续逃啊!你以为你真是猴子吗?给我变成肉泥吧!只会逃跑的懦夫!”
洪刚疯狂的嚎叫起来,嘴里喷出的血沫溅在约尔脸上。
他双臂的肌肉同时发力,手臂上一块块肌肉鼓胀得像要炸开,那股握力连钢铁都能扭断。
约尔身上瞬间传来了骨头被挤压时的摩擦声,咯吱咯吱,像是压在一台正在工作的液压机上。
“呵!”
约尔的嚎叫和他不一样……
洪刚的嚎叫是暴怒,约尔的嚎叫是拼命。
即将死亡的感觉再次降临,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但每一次都不会因为熟悉而变得好受半分。洪刚两条手臂上传来的力量恐怖到不讲道理,她即便是把全部力量都灌进双臂去抗衡,也只能勉强减缓骨头被压碎的速度。
再这样下去,最多十秒之后,她的肋骨就会从侧面对折,肺叶会被断骨刺穿,心脏会被挤爆。不能死。
已经陪主人度过了那么多危险,那些副本,那些追杀,那些夜里他枕在她腿上让她帮忙拔掉头发里的碎玻璃碴,她还没陪他走完,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她心底里也窜出一股嗜血暴力的感觉。
这股感觉和肖医生的疯狂不同,不是失控,是清醒地选择了不择手段。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了一下……
直接进入了战斗模式。浑身的肌肉开始剧烈痉挛抽搐,从肩膀到后背,从大腿到小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同时收缩和舒张,像全身都在抽筋。
两三秒后,痉挛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肌肉的膨胀。她的肩膀宽了小半个尺寸,手臂的肌肉线条从紧身衣下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正是战斗模式的标志……
自由控制肉体,将潜在力量百分之百发挥出来。
洪刚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困惑。
他怀里的这个女人忽然像一块烧红的铁,从他手臂的钳制中爆发出一股他对抗不了的巨力。他还想加大握力,但约尔的身体已经从他怀里转了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直直地对上。
她的眼睛赤红,那不是充血的红,是战斗模式下血液高速循环时虹膜周围毛细血管网扩张透出来的光。
“臭娘们……”
洪刚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巨力从他怀里猛的迸出,把这个叫嚣的嘴连同整个人一起撞飞出去。
他的后背砸在地下室的墙面上,砸穿了已经龟裂的混凝土墙皮,整个人陷在墙面的凹坑里,砖块和水泥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约尔还要继续陪伴主人呢,才不要死在这里!”
约尔双眼已是一片赤红,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但这句话已经冲口而出。
她现在非常想喝血,不是吸血鬼的嗜血,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大脑给的错误信号。
但她还是清醒的。
在击飞洪刚的同时,她已经又扑了上去。两只手握住洪刚的手腕,力量从腰腹传到肩膀传到手臂,和洪刚角力。
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狠狠撞在一起。
角力到一半,她脚下一蹬猛地翻身而起,借着洪刚往前推的力量反向扭转,用两个人的体重加杠杆原理直接把洪刚的手臂扭到了极限。
两声脆响,洪刚的双臂从肘关节处被直接扭断,骨头茬子从皮肤下面刺出来。
洪刚还没惨嚎完,约尔的双腿已经缠上他的腿,用同样的杠杆原理将他的两条大腿也从膝关节处压断。这下惨嚎才来得及从他喉咙里出来……
但他的嚎叫声已经被头顶传来的打斗声淹没了。
约尔举起这个将近三米高的躯体,双腿发力,直直跳了起来。
头顶的地板本来就碎了,她连人带洪刚冲破更大的破洞,从地下室的黑暗中回到了有光的一楼。
小道士看着这一切,看得很认真。
这个女剑士太强了,仅仅两三个回合,就让肖医生物理战斗,然后她迅速回防,又和狂暴状态的洪刚棋逢对手。
照这个趋势下去,或许洪刚也难逃一死……
“无量天尊。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痛痛快快的去死呢,非要选择最痛苦的呢。”
他的脸上是悲天悯人,语气却是极致的冰冷。
“哎,既然你们不肯乖乖去死,那我就只能成全你们了。”
他双手一张,道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两条白皙的手臂。
“出来吧,我的小可爱。”
他的身后,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雾气,是空气本身在像热浪一样翻滚扭曲,然后从扭曲的中心点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先出现的是鳞片,一片一片地从虚空中浮出来,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小,覆盖着暗绿色的黏液。然后是头……
两个头。
这两个头一模一样,连分叉的蛇信都是同一个频率在吞吐。
一个墨绿色,一个暗红色,两支蛇颈从一个躯干上分叉出来,每条都够两人合抱粗。然后是身体,直径超过一米,身长超过十米,一条恐怖的双头蜥蜴盘踞在小道士身后,尾巴在地面上扫过,将碎玻璃碴扫得哗啦啦响。
两只蜥蜴头的四只眼睛同时亮起来,墨绿色的那只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暗红色的那只是血红色,但两种颜色的眼睛里都没有瞳孔,只有某种原始的饥饿。
与此同时,林夕夜浑身一僵。
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控制……
不是被定身,是暂时失去了对自己四肢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刚进地铁站时神识被屏蔽完全不同,那不是来自外部的信息干扰,而是来自内部的神经阻断。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试图说话,但声带也失去了控制,他只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气音。
双头蜥蜴墨绿色的那只头转了过来,锁定了林夕夜。
它的下颌慢慢张开,嘴里的结构从正面看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食人花……
上颚和下颚之间拉出无数根透明的黏液丝,每一颗牙齿都弯向内里,像成排的鱼钩。它迎面向他咬了过来,那个巨大的蜥蜴吻张开到极限,上下颚之间的距离远超林夕夜的身高,足以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小金,你他妈的……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林夕夜嘶吼着。
约尔的丙子椒林剑在她右手边划出一道青色弧光,斩向挡在面前的洪刚。
洪刚两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但他用肩膀和胸口的蛮力硬生生撞过来。将近三米高的躯体像一堵肉墙,把约尔撞回了废墟堆里。
她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断指处的血洒了一路,但她左手已经重新握紧了刀柄。
约尔被拦住了。
肖医生还在展柜废墟里,那只人狼正挣扎着从碎木屑里爬起来。
孙磊护着金萌萌在二楼,飞刀已经扔空了。
林夕夜自己的身体还在失控状态,双头蜥蜴的绿色头颅离他越来越近。
眼下能指望的,只有小金。
从战斗一开始就被控制住的小金。
它的身体僵在原地,四肢保持着走路的姿势,眼珠还是两颗空洞的灰白色珠子。
那个叫春花的女人站在二楼窗户口,眼睛闭着,嘴唇翕动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在全力施压,把小金死死攥在自己的精神力里。
然后那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动了一下。
小金僵住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接着又一下,更剧烈,尾巴扫过地面,把一块碎水泥抽飞出去砸在墙上。
它的鳞片开始重新亮起来,不是暗红色的龙息光泽,是金色的光。
光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从胸口的暗纹里透出来,它整条龙像一块被从内部点燃的炭。
一声低吼从它喉咙里滚出来,那声音和它平时的龙啸完全不同……
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内被硬生生拽出来。
它的体型开始膨胀。
肩高从接近林夕夜胸口的高度往上蹿,一米五,一米八,两米。
尾巴变长了一截,在地上拖过的轨迹把水泥地面犁出一道沟。
两翼展开,翼展超过了整条尾巴的长度,翼膜上的纹路从暗红色变成了亮金色,每一次扇动都卷起地面的碎玻璃和灰尘。
春花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嘴角渗出一缕血,顺着下巴滴在窗台上。
她张了张嘴,对楼下的小道士说了一个字:“它……”
然后就再说不出话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精神力被反噬之后全身肌肉抽搐。
她的双手撑在窗台上,指甲抠进木窗框里,身体弓成一团,额头磕在窗框上,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还在撑着,没有让精神力彻底崩溃,但她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去压制那头正在苏醒的东西。
小道士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队友在承受反噬。
他的眉头没有皱,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目光在春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那目光和刚才看战斗时的目光一样平淡。
然后他把手重新抬高,五指张开,灵力从掌心涌出来,顺着双头蜥蜴的两个蛇颈分叉口往上攀。
两只蜥蜴头的眼珠从浑浊变得更浑浊,鳞片从暗绿色变成墨绿色。
小金站起来了。
后腿着地,前爪抬起来,整个身体从趴卧变成直立。
两米五的体型让它看起来已经不像一条幼龙……
尾巴在身后扫开满地的碎碴,两翼在两侧完全展开,把整间一楼大堂分成了两半。
墨绿色的蜥蜴头率先动了。
它舍弃了林夕夜,脖子拧成S形,从右前方朝小金咬过去。
嘴张到了极限,上下颚之间的角度超过了九十度,成排的钩状牙齿对准小金的脖子。
小金的回应是直接撞上去。
后腿蹬地,翅膀收拢,把整个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砸过去。
两只体型相当的生物撞在一起的瞬间,整栋楼的窗户玻璃全碎了。
小金的前爪扣住了墨绿色蜥蜴头的上颚,爪尖扎进它的鳞片缝隙,紫色的血液从鳞片间渗出来。
后腿压在蜥蜴的前腿关节处,翅膀死死压住蜥蜴的另一条蛇颈,翅膀边缘的骨刺嵌进了暗红色蜥蜴头的鳞片里,让它抬不起头来。
墨绿色蜥蜴头疯狂甩动,想把小金从自己头上甩下去,但小金的前爪越扣越紧,爪尖已经穿透了鳞片,陷进了骨头。
暗红色蜥蜴头从侧面挣扎着抬起来,对准小金的腹部张开了嘴。
一口咬下去,牙齿穿透了鳞片,从小金的腹部撕下一块肉。
血从小金的肚子上涌出来,暗红色的,滴在地上。
小金吃痛,扭头对着暗红色蜥蜴头的眼睛就是一口龙息。
这么近的距离,龙息从它嘴里喷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成型,暗红色的火焰裹着黑烟,直接灌进了那只眼睛的眼眶里。
暗红蜥蜴头的眼珠在眼眶里爆开,浑浊的黄色液体和烧焦的组织碎片一起从眼眶里喷出来。
它发出一声惨叫,蛇颈缩了回去,嘴松开了小金的腹部,在地上疯狂翻滚,把眼睛上的火焰往地面上蹭。
墨绿色蜥蜴头趁机甩开了小金的爪子,整个头往后缩,嘴张到极限,喉咙深处亮起一蓬绿光……
不是龙息,是毒液。
墨绿色的浓稠毒液从它的毒腺里喷射出来,像一道高压水枪,直直地喷向小金的面门。
小金松开前爪,身体往后仰,毒液擦着它的鼻梁飞过去,溅在后面的墙壁上。墙壁被腐蚀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水泥在冒泡,砖头在融化。
小金没有后退。
它的后腿一蹬,贴着墨绿色蜥蜴头的侧面窜上去,对着那条蛇颈的根部张开了嘴。
它的嘴没有蜥蜴头大,龙息在它喉咙深处凝聚,暗红色的光在它胸腔里亮起来,然后从它的嘴里喷出去,精准地灌进了墨绿色蜥蜴头下颌部鳞片之间的缝隙里。
龙息不是从外面烧,是从鳞片缝被灌进去之后从里面烧。
墨绿色蜥蜴头的下颌从内部被烧穿,鳞片一片片地炸开,紫色的血液喷出来。下颌骨露出来了,骨头在火焰中变成了黑色。
墨绿色蜥蜴头开始疯狂地甩头,嘴张开发出嘶嘶的惨叫。
小金不给它喘息的机会,前爪抓进它的眼眶,爪尖捅进了眼珠的外壁,然后抓紧了眼眶上方的鳞片,翅膀展开,双翅同时扇动。
风声压过了打斗声,它连拍三下,直接把墨绿色蜥蜴头从地上拽了起来。蛇颈被拉到了极限,中间的那段肌肉被拉得透明了,能看到里面正在拼命收缩的肌纤维。
蛇颈根部的关节处发出了骨头被拉到极限后开始脱臼的嘎吱声。
小道士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手指抓紧了道袍的布料,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连续抬手,指尖连点,从袖子里飞出去好几道符箓,齐齐射向小金的眼睛。
林夕夜在林玄风抬手的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意图。
他的身体还处在半失控状态,手指动不了,但他还有神识。
他把全部灵力灌进神识里,对着小金的方向全力扩出去。
小金松开了蜥蜴头,侧身一偏,头往左闪。
三道符箓从它耳边擦过去,第四道贴着它的眼睑划过去,在鳞片上划出几道焦痕。
它闪过去了。然后它回头,对着林玄风的方向低吼了一声。
吼声把地上残留的碎玻璃全部震得跳了起来。
林夕夜的身体在这一刻恢复了控制。
他的手指第一个动起来,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胳膊。
“你这家伙……”他转头看向小金,嘴里骂了一句,声音粗哑,但眼神里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装死装了那么久,非得等我喊出来你才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