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69章少年担国祚,孤臣泪洗旧心尘(第1/2页)
韩月清清楚楚地看见,眼前这个老人的身上,正在生长出某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东西。
从肉体上看,陈玄简直不堪一击。他太老了,太瘦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挂在他干瘪的骨架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稍微凛冽些的北风,就能将他连人带骨头一起吹折。他的眼角还挂着浑浊的泪水,手指因为极度的情绪激荡而在微微发抖。
但就在萧尘那句“当得起大夏脊梁”落地,就在陈玄吐出那口深藏三十年的浊气、缓缓睁开双眼的那一瞬——
韩月看到,他变了。
那不是武道真气,也不是什么宗师威压。那是一种比刀剑更锋利、比内力更磅礴的无形之物。那是孤臣风骨。
韩月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微微敛容,继续说道:“只是今日天未亮,关外黑狼部兵马异动频频。”
她的语调在说到“黑狼部”三个字时,微微沉了下去。那种沉,不是刻意渲染,而是一个常年直面生死的边关将领在提到真正威胁时,本能的戒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弓弦末端,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像是某种深藏在肌肉记忆里的、随时准备出战的预警。
“斥候在寅时连递三道急报。”
韩月的声音平稳,但陈玄听出来了。三道。寅时。连递。这三个词摞在一起,绝不是小打小闹的游骑打草谷,是真的出事了,是几万大军压境的前兆。
“九弟身为代理主帅,需亲自坐镇中军大营调度兵马。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自出迎大人。”
韩月再度抱拳,腰背挺直,低首见礼:
“九弟特命我向大人赔个不是。他言明,待军务稍歇,定亲自登门向大人谢罪。今日,由老太妃在府内接见您。还望大人多担待。”
听闻此言,立在一旁的王冲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胸口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昨夜还暗自琢磨过——萧尘昨日直接随雷烈离去,是不是刻意摆架子给钦差难堪,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如今听到关外黑狼部兵马异动频频,他那颗悬了半夜的心反而踏实了。
人家不是拿乔。是真的在打仗。是在拿命守着这扇大夏的北大门。
他昨夜想的那些,像是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书房先生的臆测,此刻摆出来看,又可笑,又叫人脸热。
陈玄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却透出万般复杂的神采。
有震动。有宽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那种酸涩,掺了羞惭,掺了懊悔。
他原当萧尘是个专事杀伐算计的枭雄——能布下那般环环相扣的诛心阳谋,把他一个见惯风浪的老头子的信仰砸得稀碎,手段何等的冷酷凌厉。
可眼下他才看得透彻。
那个年仅十八岁的白衣青年,在布下那些局的同时,还得分出大半心力去应对关外随时可能进犯的草原铁骑!
他一边算计着怎么拿捏一个老顽固的心,好为萧家争取一线生机。
一边还得算计着怎么挡住黑狼部的屠刀,护住身后的万家灯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少年担国祚,孤臣泪洗旧心尘(第2/2页)
他才只有十八岁啊,才刚刚失去了父亲和八位哥哥,连重孝都还没出。
陈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也见过不少十八岁的年轻人——有的进京赶考、穿着崭新的青衫意气风发,在酒楼里高谈阔论;有的刚刚荫官入仕、踌躇满志地打量着锦绣前程,身边仆从如云。
可他见过的十八岁,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是一面要替死去的父兄守住关、一面要替活着的百姓挡住刀、一面还要对付京城里那群窝在暖阁里要他性命的官老爷——硬生生用一根单薄的扁担,挑起三座大山的十八岁。
陈玄的鼻腔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热意,那热意从鼻腔一路窜上了眼眶,他赶紧微微仰起头,用北境刺骨的晨风把那层烫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军情十万火急,抵御外辱乃是国之大计!”
他的嗓音发着颤,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劲道,大袖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决绝的风:
“萧公子理应如此!黑狼部虎视眈眈,镇北军肩挑护国重任,哪能因老夫区区一个钦差的虚礼便误了军机?那是千古罪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多了一层旁人几乎难以察觉的敬重,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那漫天英魂起誓:
“老太妃乃女中豪杰,一门九丧犹撑危局不倒。能得老太妃接见,已是老夫的福气。”
韩月端详了陈玄一息。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老人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没有流下来,被他仰头逼了回去,但还是被她看见了。
她重重点头。
那个点头里,比平日多了一分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郑重。她不再将眼前之人仅仅视为朝廷派来的麻烦,而是一位值得礼遇的长者。
“陈大人,请随我来。马车已在门外候着。”
陈玄跟在韩月后头,毫不迟疑地跨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他的步子迈得决绝。一身青色布衣在北境的朔风中翻飞作响,没有紫色官袍的庄严华贵,却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白纸。
行至院中,除重伤无法下地的羽林卫外,所有能走的都已列阵完毕。
众人身上多处缠着白色纱布绷带,不少人的铠甲碎裂崩口、刀鞘上凝着干涸的血渍。但奇怪的是,他们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双脚如老树盘根般扎在青砖上,纹丝不动。
昨日初入城时那副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拔刀迎敌的防备姿态,已然寻不见半点踪影。
众人眼底,多出一种扎扎实实的沉稳气度。
那种气度不是凭空生出来的。那是昨夜镇北军军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他们挑碎骨、缝伤口时,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二少夫人沈静姝跪在血水里给十六岁的小兵换药时,一层一层敷上去的。
是被当成“同袍”、当成“人”看待之后,才会生出的铁血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