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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了它？”
赵勇一愣，没明白齐语嫣的意思。
李显扬也停下了摇扇的手，不解地看向她。
棋局已成，双方落子怎么掀？
齐语嫣没有解释，她走到地图前，目光却没有落在阿古拉或者拓跋雄的身上，而是落在了地图之外，那个遥远的，代表着京城的红点上。
“皇帝的计谋，高明在哪里？”她轻声问道。
“高明在，他利用了草原各部落之间的矛盾，利用了拓跋雄的野心，也利用了我们和阿古拉之间脆弱的信任。”李显扬下意识地回答。
“他把自己，摆在了棋手的位置上，让我们和草原人，都成了他手中的棋子，互相厮杀，他坐收渔翁之利。”
“没错。”齐语嫣点了点头。
“他的所有计谋，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那就是信息的不对等。”
“他笃定拓跋雄不知道自己是棋子。他笃定阿古拉会怀疑我们的诚意。他也笃定，我们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手忙脚乱。”
“他想让我们在棋盘里，按照他制定的规则挣扎求生。”
齐语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如果，我们把这一切，都摆在阳光下呢？如果让每一个棋子，都知道了棋手的存在，知道了棋手的意图呢？”
李显扬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他失声道：“夫人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谁不会？”
齐语嫣的目光，重新回到李琼身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智慧光芒。
“皇帝想借拓跋雄的刀，杀阿古拉和我们。”
“那我们，就借阿古拉的刀，去杀皇帝这条龙！”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齐语嫣这石破天惊的话，给震住了。
杀龙？
怎么杀？
京城远在千里之外，他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第一步，破其势。”
齐语嫣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
“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去追上钱掌柜的商队和屠夫的送刀队。将皇帝与拓跋雄结盟，并送上军备布防图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阿古拉。”
“同时，也把我接下来的计划，告诉她。”
“第二步，乱其心。”
“李显扬先生，你立即动用我们所有的情报网络，尤其是那些被我们用银子喂饱了的商队。我要你把一个消息，传遍整个北方，乃至整个草原。”
“就说，大周皇帝畏惧李将军神威，不敢南下，便使毒计，意图挑起草原内战，好趁虚而入，将所有草原人，都变成他的奴隶！”
“要把皇帝册封拓跋雄为草原王的许诺，编成歌谣，让草原上的每一个孩子都会唱！”
“更要添油加醋地宣扬，皇帝不仅许诺了拓跋雄，还同时许诺了西部另外两个部落的首领。他就是要让你们自相残杀！”
李显扬听得心潮澎湃，他已经明白了齐语嫣的意图。
这是诛心之计！
它直接撕下了皇帝仁德的面具，将他卑劣的用心，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这会让拓跋雄的替天行道，变成认贼作父。
会让所有草原部落，都对大周朝廷，产生深深的忌惮和敌意。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夺其刀！”
齐语嫣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我们同样要派一个使者，去见拓跋雄。”
“什么？”赵勇惊得跳了起来：“这时候去见他？不是找死吗？”
“不。”齐语嫣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去求和，也不是去威胁。”
“我们是去给他送一份，比皇帝的许诺，好上一百倍的大礼！”
她看向李琼：“琼哥，还记得我们缴获的那份，皇帝送给拓跋雄的‘礼物’吗？那份黄金狼帐的军事布防图。”
李琼点头。
“把这份图，原封不动地，送给拓跋雄。”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于是在帮敌人啊！
“不，这不是帮他。”齐语嫣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这是在告诉他三件事。”
“第一，你的所有行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我们能拿到皇帝给你的第一份礼，就能拿到第二份。”
“第二，我们不怕你和阿古拉开战。我们甚至帮你打。这说明，我们有绝对的自信，你赢不了。”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我们的使者会告诉他：‘这份图，是我们将军送你的见面礼。我们将军还说，你和阿古拉之间的战争，是你们草原人自己的事，我们北境绝不插手。’”
“但是，我们北境的盐场和织造局，马上就要开张了。我们的盐，比关内的雪还白。我们的呢绒，比狐皮还暖和。这些东西，我们只卖给朋友。”
“谁能成为草原上真正的王，谁就是我们北境最尊贵的朋友，享受最大的折扣。”
“皇帝能给你的，是虚无缥缈的王位和一批有限的兵器。而我们能给你的，是让你的部落，你的子民，世世代代都富足安康的，源源不断的财富！”
“刀剑，只能帮你征服。而财富，能帮你统治。”
“拓跋雄大汗，你是聪明人，这笔账，你自己算。”
齐语嫣说完，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李显扬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赵勇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被掐住了脖子的公牛。
狠！
太狠了！
这一计，简直是釜底抽薪之后，再挖其祖坟！
它没有用一兵一卒，却直接瓦解了皇帝计谋的根基。
它把一场你死我活的军事同盟，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商业竞标！
它把拓跋雄从一个复仇者，变成了一个在政治许诺和经济实利之间摇摆的投机者。
而投机者，永远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方。
更毒的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拓跋雄和皇帝之间的信任，将荡然无存。
皇帝会猜忌拓跋雄是否已经倒向李琼。
拓跋雄也会怀疑，皇帝是不是真的会兑现承诺。
一个互相猜忌的联盟，还叫联盟吗？
“高……实在是高！”李显扬对着齐语嫣，长长一揖，这一次，是发自肺腑，五体投地的敬服。
“夫人此计，已非权谋，而是阳谋！”
“堂堂正正，却又让人无法破解！”
“此计一出，皇帝在北方的布局，全盘皆输！”
李琼看着自己的妻子，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骄傲。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战场在刀光剑影之中。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真正的战场，在人心，在方寸之间。
而他的妻子，就是这片战场上，最无敌的统帅。
“好！”
李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的眼中，再无一丝阴霾，只剩下烈火般的战意和豪情。
“就按夫人说的办！”
他转身，大步走到议事厅中央，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清晰而果决。
“周平，你亲自带人去追屠夫，把夫人的计划告诉他，让他转告阿古拉。告诉阿古拉，好戏，才刚刚开始！”
“李显扬，散布消息的事，交给你，我要让皇帝的毒计，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赵勇！”
“末将在！”
“你挑一个最机灵，最不怕死的斥候，让他带上那份地图，去一趟黑风部落。告诉他，只要他能活着把话带到，并且活着回来，我让他做神机营的副统领！”
最后的最后，李琼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天已经快亮了。
他仿佛能看到，远在京城的那个年轻帝王，在收到消息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陛下，你的棋局，很精彩。”
“但是，我的王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她决定亲自下场，陪你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