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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惊蛰一把合上厚重的三防笔记本电脑。
啪。屏幕光亮瞬间熄灭。废弃肉联厂车间重归昏暗。
他伸手抓起挂在生锈机器上的黑色战术夹克。
套在身上。拉链一把拉到顶。遮住下巴上的胡茬。
“大江。把电脑和那个废人扔上车。”
楚惊蛰拔出后腰的九二式配枪。
咔哒。退下弹匣看了一眼。满仓黄铜子弹。又重重拍回枪柄。
“带上工具。去挖桥墩。”
凌晨四点。
临江市绕城高速南段。K14公里处。
雨彻底停了。但高架桥下的空气依然潮湿。
风顺着桥洞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泥土发酵的腥味。
一辆黄色的工程钻孔车。没开大灯。
像一只潜行的巨大甲虫。沿着辅路缓缓驶入桥底的施工盲区。
车是半小时前大江从路边工地直接开出来的。车门锁被粗暴地用管钳绞断。
车停稳。
大江从副驾驶跳下来。反手拉开后车厢门。
搬出四个红白相间的塑料反光锥。
沿着桥墩外围五米远。摆成一圈。
顺手拉起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干脆利落。伪装成凌晨紧急抢修的施工现场。
楚惊蛰从驾驶室下来。
没带头盔。身上套着件脏兮兮的橘红色反光背心。
他大步走到41号桥墩前。
这是一根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圆形承重柱。
表面浇筑着青灰色的高标号混凝土。平整。坚硬。毫无破绽。
在头顶微弱的路灯光下。泛着冰冷的死气。
薛梅就封在里面。整整十年。
李成阳穿着旧皮衣。跟在楚惊蛰后面。
他手里提着两把带长电缆的风镐。还有几个大号十字镐。
铁器撞击发出当啷的闷响。
楚惊蛰接过一把风镐。沉甸甸的。足有六十斤重。
他把电缆插头递给大江。
“接发电机。开最大功率。”
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黑烟。
楚惊蛰双腿微分。军靴死死钉在泥地上。
双手紧紧握住风镐的把手。
对准图纸上标注的那个红圈位置。也就是桥墩离地一米左右的地方。
大拇指重重按下启动开关。
嗡——!
风镐发出撕裂耳膜的恐怖轰鸣声。
精钢打造的粗大钻头。以每秒几百次的高频震动。
狠狠砸向坚硬的混凝土桥墩表面。
砰!砰!砰!
火星四溅。
碎裂的石子和水泥粉末像子弹一样四下崩飞。
打在楚惊蛰的战术夹克和脸颊上。生疼。
他没有闭眼。眼睛死死盯着风镐钻头破开的缺口。
灰白色的粉尘瞬间腾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浓烈的石灰味呛进肺里。他连声咳嗽都没打。
十年前的高标号混凝土。里面还掺着防震的钢纤维。
硬得像块生铁。
风镐钻头打进去五厘米。就遇到极大的阻力。
机器剧烈震颤。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到楚惊蛰的肩膀。
震得他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疯狂发抖。
但他没有退缩半寸。
腰腹肌肉紧绷成一块铁板。
硬生生顶着这股反震力。用全部的体重压在风镐上。
把钻头一点点往里死按。
李成阳在旁边。没闲着。
他抄起一把十字镐。抡圆了膀子。
对着楚惊蛰钻出的豁口边缘。狠狠砸下。
当!
镐头崩飞一块拳头大的水泥块。震得他虎口发麻。
大江举着两把强光手电。
光柱穿透粉尘。死死打在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上。
半个小时过去。
桥墩被硬生生打出一个深达半米。直径一米的窟窿。
钻头终于碰到了内部的粗大螺纹钢筋笼。
嘎吱。钻头和钢筋摩擦。爆出一团耀眼的火花。
楚惊蛰关掉风镐。
拔出钻头。
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剧烈震动。指关节僵硬。微微颤抖。
他甩了甩手腕。
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厚厚的石灰粉和汗水。
灰白的粉末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泥印子。
“钢筋挡住了。液压剪。”楚惊蛰声音沙哑。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
大江递上液压剪。
楚惊蛰对准那根比大拇指还粗的螺纹钢。
咬紧后槽牙。双手死死压住剪柄。
咔嚓。钢筋被剪断。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接连剪断四根钢筋。
前面的阻碍终于被清空。
楚惊蛰再次启动风镐。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继续在桥洞下回荡。
这次往里打。速度快了一些。
又打了一个小时。
窟窿已经深达一米五。几乎掏空了桥墩的小半个内部。
水泥块越堆越高。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试图穿透桥底的阴暗。
突然。
风镐的钻头在往里推进时。
没有遇到预想中坚硬的阻力。
反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有些空洞的“噗”声。
像是钻头打穿了某种腐朽的纤维。撞进了一个狭小的空腔。
紧接着。
一股刺鼻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陈年恶臭。
顺着风镐钻开的缝隙。猛地喷涌而出。
这不是普通下水道的味道。这是尸体在密闭空间里高度腐败后。又被水泥吸收水分。干瘪风化十年的味道。
楚惊蛰手猛地一顿。
大拇指瞬间松开开关。
风镐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桥洞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发电机突突的声音。
“到底了。”
楚惊蛰把六十斤重的风镐随手扔在地上。
砸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灰土。
李成阳原本正在旁边挥舞十字镐。
听到这声异响。他手里的十字镐当啷落地。
他没有管掉在脚背上的铁镐。
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个一人高的水泥黑洞前。
膝盖直接跪在满地尖锐的碎石子和钢筋头上。
石子扎破了旧皮衣的裤子。膝盖流血。他毫无察觉。
“手电。光打进来!”
李成阳声音劈裂。带着颤音。
大江赶紧把两把强光手电凑过去。
两道刺目的光柱。直直穿透洞口的粉尘。打进桥墩内部一米多深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空腔。
李成阳的上半身几乎全探进了洞里。
他没有戴手套。
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直接扒拉着那些刚被风镐震碎的灰色水泥块。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很脆。不是石头。也不是钢筋。
上面还挂着几丝发黑腐烂的布条纤维。
李成阳的呼吸瞬间停滞。
手指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拨开上面覆盖的一层灰土。
手电光柱下。
一截森白的东西。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
那是一截指骨。
人类的指骨。经过十年水泥的包裹和吸水。已经变得发黄干枯。
但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见。
在无名指指骨的位置。
还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枚老式的银戒指。
戒指没有钻石。没有复杂的雕花。就是个最普通的银圈。
因为年代久远和水泥的腐蚀。表面已经发黑氧化。失去了光泽。
李成阳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双手沾满灰白的泥灰。
他死死盯着那枚黑色的银戒指。
眼眶瞬间红透。
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眼泪没有流出来。但眼底的那股悲痛和暴怒。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力道大得惊人。
下唇被咬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顺着下巴滴在灰扑扑的旧皮衣上。他没去擦。
十年。
这十年里,他像条野狗一样在临江市苟延残喘。
被人骂作黑警。被开除出队伍。
他一直在找。找薛梅。找真相。
他以为薛梅可能被卖到了海外。可能被扔进了深山老林。
他查过无数个失踪人口的卷宗。翻过几十个无名女尸的档案。
全没有。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可怜的女人。这个为了给丈夫讨个公道四处奔走的女人。
就在他们每天车来车往、头顶轰鸣的高速公路承重柱里。
被活生生地。浇筑在冰冷的水泥和钢筋之中。
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站了十年。
被千万人碾压在脚底。
楚惊蛰站在洞口外。
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成阳。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安慰。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远处天边渐渐升起的那一抹惨白的晨曦。
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被捏扁的红塔山。咬在嘴里。
没有点火。只是用牙齿死死咬着过滤嘴。
大江举着手电筒。
那张带着刀疤的凶脸上。肌肉疯狂抽搐。
他偏过头。拿粗糙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洞里。
李成阳颤抖着双手。
像捧着世界上最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
指尖轻轻捏住那截森白的指骨。
将那枚发黑的银戒指。小心翼翼地褪了下来。
他把戒指捧在手心。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灰土混着手心的冷汗,变成了黑泥。
“这戒指……”
李成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用力摩擦。
他死盯着掌心里那枚发黑的银圈。
“这戒指……”
他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脏兮兮的手心里。
“这是马帅。当年去南方打工挣了第一笔钱。送给薛梅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