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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重重拍在茶几上。
激起一层极细的灰尘。在白炽灯的光柱里飞舞。
档案袋封口的红蜡早就碎了。
只剩一根断了一半的棉线。可怜巴巴地绕在塑料扣上。
那点暗红色的陈年血迹。在牛皮纸上像一块生锈的铁斑。
楚惊蛰没有去接那份档案。
他站在办公桌旁。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亮起。
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那根红塔山。
他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叶。吐出。
白色的烟圈在冷气中慢慢消散。
“说。”楚惊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李成阳的手还按在档案袋上。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
他盯着那点血迹。眼神里翻滚着十年来从未熄灭的恨意。
“十年前。我师傅林汉。临江市局刑警支队长。”
李成阳开口了。声音干涩。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接手了一起跨市的强拆命案。嫌疑人是长藤资本高明远的外围马仔。”
“案子查到了关键证据。一本记录着高明远给市局领导送钱的流水账本。”
大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双手捧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没喝水。
那条狰狞的刀疤脸紧绷着。眼神像狼。
李成阳松开按着档案的手。
“拿到账本当晚。我师傅连夜开车赶回市局。”
“车子在龙渊县和临江市交界的盘山公路上。冲下了悬崖。”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车毁人亡。”
“市局给的结案报告是。刹车失灵。疲劳驾驶。”
“不仅如此。”李成阳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他们还在我师傅的后备箱里。搜出了五十万现金。”
“说他敲诈勒索嫌疑人。畏罪自杀。”
李成阳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两个硬块。
“我当时是他的徒弟。我拿着证据去市局喊冤。结果。他们连我一起办了。”
“警服被扒。赶出警队。差点死在看守所里。”
楚惊蛰夹着烟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那五十万是栽赃。”楚惊蛰语气肯定。不是疑问。
“对。”李成阳冷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那车。我师傅每天都自己检查。刹车不可能失灵。”
“唯一的可能。”
他指向那个发黄的档案袋。
“有人在我师傅上车前。动了手脚。把钱塞进了后备箱。”
李成阳站起身。
两步走到楚惊蛰面前。隔着茶几。
“那晚。我师傅车子抛锚。在龙渊县局的修理厂停了两个小时。”
“整个龙渊县局。当时有权限进出修理厂、并且知道我师傅行踪的。”
“只有三个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
指节咔吧作响。
“这三个人。就是当年给高明远递刀子的内鬼。”
“也是把我师傅推下悬崖的凶手!”
楚惊蛰把手里抽了半截的烟。
按死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
滋啦一声。火星熄灭。
他绕过办公桌。
走到茶几前。
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右手。
捏住档案袋的边缘。
用力一倒。
哗啦。
几张泛黄的纸和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散落在玻璃茶几上。
第一张照片。是一辆摔得严重变形的普桑警车。
车顶瘪到了座椅位置。车窗玻璃全碎。
旁边散落着几捆扎着白纸条的现金。
第二张照片。是一份龙渊县局修理厂当晚的值班登记表。
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名字。
楚惊蛰目光扫过那张登记表。
眼神突然一凝。
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登记表复印件。
举在灯光下。
纸上。签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张彪。
龙渊县治安大队大队长。
楚惊蛰上任第一天。就把他按在地上戴了手铐。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
第二个名字。刘志平。
也就是那个死因被伪造成心梗、前几天刚被楚惊蛰开棺验尸的前任局长。
当时。他还是县局的刑侦副队长。
楚惊蛰的目光。慢慢下移。
落在第三个名字上。
笔迹工整。力透纸背。
“曹闯。”
楚惊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一块生铁砸在地上。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响。
听到这个名字。
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砖上。
电池盖摔飞。电池滚了出去。
他连捡都没去捡。
李响脸色煞白。瞪大了眼睛看着楚惊蛰手里的那张纸。
“曹……曹政委?”
李响声音发颤。满脸的不敢置信。
曹闯。
龙渊县公安局现任政委。
在这个局里干了三十年的老警察。
平时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端着个保温杯。
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局里年轻人结婚他都去随份子。
出了名的老好人。和稀泥的高手。
“这……这不可能。”
李响连连摇头。声音干涩。
“曹政委当年就是刑警队的老大哥。他怎么可能是黑警?”
“怎么不可能?”
李成阳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响。
眼底的仇恨像刀子一样扎人。
“当年我师傅来龙渊县查案。就是曹闯负责接待的!”
李成阳指着那张登记表。
“车子抛锚。是曹闯叫拖车拉进县局修理厂的!”
“我师傅喝的那杯水。也是曹闯端给他的!”
“喝完水没半个小时。我师傅就开车冲下了悬崖。连刹车痕迹都没留下一条!”
李成阳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十年。我像条狗一样在外面查。”
“张彪是个收钱办事的蠢货。刘志平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
“只有曹闯。”
“他藏得最深。最没有破绽。”
“他就是当年给高明远通风报信。在车上动手脚的那条毒蛇!”
李响哑口无言。
他看着地上的对讲机电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曹闯是他刚入警队时的师傅。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份案卷的人。
现在。变成了杀人越货的黑警。
这落差。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天灵盖上。
楚惊蛰没有理会李响的崩溃。
他把那张登记表放回茶几上。
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他靠在办公桌边。
脑子里快速拼接着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高明远。贺芸。孙兴。张彪。刘志平。
一条隐秘的黑金链条。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十年前。高明远用钱和权。买通了龙渊县局的内部人。
干掉了查案的林汉。
十年后。刘志平想翻案。或者分赃不均。
被同一批人。用VX毒素灭了口。
曹闯在这个局里装了十年的老好人。
熬死了前三任局长。自己却稳坐钓鱼台。
这种隐忍和伪装。比那些明面上拿刀砍人的黑帮。要可怕百倍。
“老狐狸藏得够深。”
楚惊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翻滚。
“难怪我上任第一天。在大会上抓张彪的时候。”
“曹闯一直在旁边和稀泥。想把事情压下去。”
“他是怕张彪嘴不严。把他咬出来。”
楚惊蛰站直身体。
把烟头扔在脚下。军靴鞋底重重碾灭。
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他走到皮箱前。把那几张证据收回档案袋里。
随手递给李成阳。
“收好。这是要命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李响。
“去。把曹政委给我请过来。”
楚惊蛰刻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透着一股森寒的杀气。
“不要惊动其他人。就说我找他喝茶。”
李响愣了一下。
咽了口干沫。点头。
转身跑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有些慌乱。
十分钟后。
局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曹闯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老式搪瓷杯。
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衬衫。肩膀上的政委肩章擦得很亮。
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慈祥的褶子。
就像一个最普通的邻家大爷。
“楚局。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指示?”
曹闯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沫子。
目光扫过坐在沙发上的李成阳和那个满脸刀疤的大江。
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波澜不惊。
楚惊蛰站在办公桌后。
看着曹闯那张伪善的脸。
他没有兜圈子。没有打官腔。
“曹政委。”
楚惊蛰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目光像两把凿子。死死钉在曹闯的眼睛上。
“十年前。林汉队长车底下的刹车线。”
楚惊蛰声音极低。像地狱里刮来的阴风。
“是你剪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