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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秋把风衣披在楚惊蛰肩上。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她刚想收回手。楚惊蛰反手一捞。
粗糙带着老茧的大手,准确地攥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力道有些大,攥得她骨节隐隐生疼。
但他掌心的温度像个火炉。直接烫穿了初冬的寒风。
冷清秋没挣扎。任由他牵着。
两人并肩靠在大饭店门口的大理石柱子上。
三个月后。
龙渊县迎来了真正的初冬。
早晨的空气干冷。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树丫。
但街上的烟火气,比夏天还要浓烈。
县公安局拐角。崔姨包子铺。
蒸笼码了三米高。白色的蒸汽直冲云霄。混着浓郁的猪肉大葱香味。
门前排起了十几米的长队。
没有花臂混混插队。没有收保护费的烂仔掀桌子。
几百个老百姓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前面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互相核对早读的课文。
“崔姨!要四个大肉包,两杯豆浆!”
一个踩着三轮车的菜贩子把零钱拍在油腻的案板上。
“好嘞!马上!”
崔姨系着发黄的花围裙。拿着铁夹子在蒸笼里飞快地夹包子。
她脸上的愁苦早没了。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了一起。
以前她男人被黑帮打断腿,天天提心吊胆。
现在。腿接上了,拄着拐杖能在后厨帮着和面了。
这日子,有盼头。
上午九点。
城南。曾经的废弃烂尾楼区。
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几十台黄色的挖掘机和塔吊正在轰鸣运转。柴油机的声音震耳欲聋。
脚手架上,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绑扎钢筋。火花四溅。
工地外围拉着红色的横幅。
“龙渊县高新科技产业园一期工程”。
这是冷清秋在那场招商引资大会上,签下的五个亿大项目。
钱是第二天就到账的。专款专用。
没有了高泰明的沙石垄断,没有了杨建的电力卡脖子。
工程进度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冷清秋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白色的安全帽。
站在泥泞的工地上。
手里拿着一份工程进度表。
旁边跟着几个建设局的新提拔干部。全都没敢穿皮鞋,清一色的黄胶鞋。
“这片区域。月底前必须完成主体封顶。”
冷清秋指着图纸。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盖住大半,只能拔高音量。
“明年开春。第一批电子厂的设备就要进驻。”
“配套的员工宿舍和子弟学校。资金已经划拨到位。同步推进。”
干部们拿着本子疯狂记录。连连点头。
下午。县委大院。
县长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汉东日报》。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铁腕治城:龙渊县扫黑除恶与经济复苏的“双引擎”模式》。
整整一个半版面。全是对冷清秋的个人政绩专访。
配图是她戴着安全帽在工地视察的照片。
这不仅是省里的表彰。这是燕京层面释放的政治信号。
她的履历上。添上了最浓墨重彩、含金量最高的一笔。
傍晚。
龙渊县临江大道。
江风冷厉。吹得江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浪。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
楚惊蛰没穿警服。
他套着件黑色的加厚战术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
双手插在裤兜里。
走在冷清秋外侧,替她挡住了大半的江风。
冷清秋围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
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没有化官场上的冷硬妆容。素颜透着一种居家女人的温润。
两人顺着江边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秘书跟着。
就是两个刚下班的普通人。
“高新园区那边,二期资金已经有眉目了。”
冷清秋看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货船。
“南方的几个新能源车企,想过来建电池厂。”
她嘴角微微上扬。“等这几个厂子落地。县里的就业问题就能彻底解决。”
楚惊蛰偏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睫毛上。
“工作狂。”
他哼笑了一声。“这都下班了。三句不离你的GDP。”
“这叫责任心。”冷清秋瞪了他一眼。
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不像某人,每天按时踩点下班。说是去查案,结果天天在食堂后厨偷吃肉包子。”
楚惊蛰没反驳。
他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极其自然地。一把攥住了冷清秋藏在大衣口袋外面的左手。
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然后。把两人交握的手。一起塞进了他宽大的战术夹克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和。
冷清秋的手僵了一下。随后便顺从地在他的掌心里放松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指腹上的老茧。
“楚局!冷县长!”
前面路口。一个推着倒骑驴三轮车的大爷。突然停了下来。
三轮车里装满了带泥的红薯。
大爷眼睛有点花。凑近了看清两人的脸。
激动得一把扯下头上的破毡帽。
“哎哟!真是你们啊!”
大爷粗糙的手在满是泥巴的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
他转身。从三轮车最底下。
翻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还冒着热气。
大爷跑过来。直接把纸包塞进楚惊蛰怀里。
“刚烤出炉的红薯!自家地里种的!”
大爷声音洪亮。满脸涨得通红。
“不要钱!拿给你们尝尝!”
楚惊蛰被塞了个满怀。纸包有点烫手。
他刚想掏钱。
大爷已经推着倒骑驴。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给钱我跟你们急!”大爷的喊声顺着江风飘过来。
两人还没回过神。
旁边一个提着竹篮子的大妈。也认出了他们。
大妈两步跨过来。
拉开竹篮子上面的花布。
里面全是刚生下来的土鸡蛋。上面还沾着鸡屎和稻草。
“冷县长。您太瘦了。得多补补。”
大妈不由分说。抓起五六个土鸡蛋。
强行塞进冷清秋的大衣口袋里。
“这都是俺家散养的老母鸡下的。有营养。”
大妈笑眯眯地看着楚惊蛰。“楚局长。你也多吃点。打坏人费力气。”
没等两人推辞。大妈提着篮子。心满意足地走远了。
楚惊蛰抱着两个滚烫的烤红薯。
冷清秋的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几个带着土腥味的鸡蛋。
两人站在冷风中。互相看了一眼。
楚惊蛰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个用报纸包着的烤红薯。
焦黑的红薯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
散发着诱人的焦甜味。
他这辈子。收过毒贩的子弹,收过贪官的暗花。
还是第一次。在大街上被老百姓硬塞烤红薯。
“这就是你拼了命要保的烟火气。”
冷清秋看着满街亮起的万家灯火。
看着那些推着小车、有说有笑走过的普通人。
她清冷的眼底。此刻彻底融化。变得极其柔软。
甚至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水光。
她转过头。看着楚惊蛰。
“楚惊蛰。这龙渊县。真的活过来了。”
楚惊蛰撕开红薯的报纸。
掰成两半。
热气腾腾。
他把大的一半递给冷清秋。
“吃。堵上你的嘴。”
他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半个。很甜。烫得他嘶了一声。
两人站在江边的路灯下。
吹着冷风。啃着烤红薯。
没有再说话。享受着这几个月来,最难得的一刻平静。
晚上八点。
两人慢慢走回县委大院门口。
大门敞开着。值班的保安在亭子里喝着热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
突然。
一道刺眼的远光灯柱。从街道尽头横扫过来。
灯光切开夜幕。
一辆黑色的红旗H7轿车。
没有拉警笛。没有开双闪。
像一只沉默的黑色巨兽。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轮胎碾压着柏油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稳稳地停在了县委大院的大门正中央。
这辆车的气场。完全不同于地方官场的那些奥迪和帕萨特。
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厚重。
楚惊蛰啃红薯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刺眼的车灯。
死死盯着那辆红旗车的前保险杠。
那里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特殊车牌。
第一位,是代表燕京军方或者中央核心机关的特殊字母。
红薯皮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冷清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看着那个车牌。
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无法挪动半步。
口袋里的那几个土鸡蛋。沉甸甸地压着她。
红旗车的后座车窗。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电机声。
缓缓降下一半。
车厢里很暗。没有开灯。
借着外面的路灯光。
只能隐约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没有转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
一双深邃、威严。透着久居上位者绝对压迫感的眼睛。
越过车窗的缝隙。
穿过几米的夜色。
死死地。定格在冷清秋那张瞬间惨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