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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泰明没抬头。肥厚的下巴耷拉着,双眼死盯着桌面。
“别愣着了。”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顺着铁丝网的小孔塞过去。
“外头天都要塌了。”
高泰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纸杯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去接那根烟,没拿稳。烟掉在桌面的水渍里,废了。
“出什么事了?”高泰明喉咙发干。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糙。
“你养的那个金牌打手,陈金默。折了。”
老周凑得很近,嘴里一股隔夜的烟臭味。
“就在半个钟头前。局里接到了楚局长的内线电话。”
“让市局特警大队带上爆破组,十分钟内在一楼大院全副武装集合。”
高泰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横肉剧烈一颤。
“楚局长人呢?”
老周咽了口唾沫,似乎也觉得有些胆寒。
“自己开车回局里的。听说车门上全是血手印。”
“他左边膀子上让人捅了个对穿。连个包扎都没做,就拿一块破布死死勒着。”
老周顿了顿,四下看了一眼。
“他没去医院。直接在大院里点了兵,拉着警笛往城南去了。”
城南。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型液压钳,狠狠夹在高泰明的后脑勺上。
耳边嗡嗡作响。
楚惊蛰没死。不仅没死,还知道了城南化肥厂的位置。
高泰明太了解自己那个弟弟了。
高启盛是个十足的疯批,脑子里全是不切实际的毁灭欲。
但在真刀真枪的退役兵王面前,那就是只乱叫的鸡崽子。
更可怕的是楚惊蛰的行事作风。
那是个根本不讲规则的活阎王。
高启盛搞炸药,还要去炸县医院。这事儿一旦落地,别说是龙渊县,连省里都得地震。
到时候,楚惊蛰绝对会把整个高家连根拔起。物理意义上的拔起。
不走法律程序,直接就地击毙。
连那些一直护着高家的保护伞,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疯狂撇清关系。
搞不好,赵立冬会第一个站出来,把高家所有人灭口封嘴。
“老周!”高泰明突然发疯一样扑到铁丝网上。
他十根短粗的手指死死抓着铁丝。
脸贴在防爆玻璃上,压出两块惨白的印子。
“我要见楚惊蛰!马上!”
老周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你疯了?他现在带着队伍在城南抓人,哪有空见你?”
“去给他打电话!找曹政委,找孟德海!找谁都行!”高泰明咆哮起来。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他转身,抄起那把沉重的铁椅子,照着铁门疯狂砸去。
哐!哐!哐!
看守所走廊里回荡着巨大的撞击声。
高泰明像头被逼上绝路的野猪。双眼通红,满嘴白沫。
“告诉楚惊蛰,我全招!高家的底牌,市里的名单,我全交给他!”
“让他回来见我!快去!”
老周怕他真撞死在号子里,赶紧拿出对讲机呼叫值班室。
半小时后。
这三十分钟对高泰明来说,比三十年还要漫长。
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把指甲都咬秃了。手指头上全是血丝。
铁门外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看守所那种拖沓的胶鞋声。是硬底军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门锁咔嚓转动。
铁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的废机油味和刺鼻的血腥味,直接灌进了不通风的会见室。
楚惊蛰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警服。身上只有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
背心下摆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古铜色的腰腹肌肉。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臂。
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布死死缠在大臂上。
鲜血已经把布条浸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血痂。
甚至还有新鲜的血珠,顺着他粗壮的小臂,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楚惊蛰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人一层皮的刀。
他没带副手。一个人进来的。
走到铁桌前。楚惊蛰用完好的右手拉开铁椅子。
一屁股坐下。
厚重的军靴抬起来,直接架在铁桌下方的横杠上。
会见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惊蛰没看缩在墙角的高泰明。
他左手垂着不能动。右手从战术背心的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单手顶开盖子,咬出一根烟。
再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青灰色的烟雾在白炽灯下升腾。
楚惊蛰吐出一口烟。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高泰明。
“找我。”
就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沙哑和冷漠。
落在高泰明耳朵里,却像催命的判官贴。
高泰明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来。
刚才砸门的那股疯劲儿全没了。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他一步一步挪到铁网前。
看着楚惊蛰胳膊上的伤,高泰明咽了口干沫。
“楚局……”
“你弟干的。”楚惊蛰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臂。
高泰明心跳漏了一拍。
“陈金默拿刀扎的。不过他现在估计已经在废汽修厂里凉透了。”
楚惊蛰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铁桌板上。
“你弟在城南化肥厂。单身宿舍三楼。配了五十公斤硝酸铵。”
楚惊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食堂的采购单。
“准备中午去县医院,把我手底下的弟兄,还有那个跳楼的丫头,一块送上天。”
高泰明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全知道了。连几楼、多少公斤炸药都一清二楚。
高家彻底没底牌了。在这场博弈里,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楚局长!”高泰明声音带上了哭腔。
“那是个畜生!是个疯子!他干的事跟我没关系啊!”
楚惊蛰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高董,撇得挺干净。雷管是你们家早年开矿留下来的吧?”
他凑近铁丝网。眉骨上的肌肉微微跳动。
“你真以为,他去炸医院,高家还能有活路?”
“炸药一响,第一个死的是他。第二个死的是你。”
“你背后的那些主子,会连夜派人来在看守所里给你弄个突发心梗。”
楚惊蛰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桌面上狠狠按灭。
“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特警已经把化肥厂围了。一会我就去下令强攻。”
“别!”
高泰明彻底崩溃了。
首富的面子、商会会长的尊严,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双腿一软,直接从铁椅子上滑了下去。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高泰明跪在了楚惊蛰面前。
隔着铁丝网,他双手死死抓着网眼,把脸挤压在上面。
“楚局长!我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
“高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他不能死啊!”
高泰明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糊在防爆玻璃上。
楚惊蛰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龙渊土皇帝。
“放他?他手里捏着五十公斤炸药。我放他,我手底下的兄弟答应吗?”
楚惊蛰右手敲着桌面。
“你现在跪这求我。早干嘛去了?”
高泰明疯狂摇头。黄马甲上沾满了地上的灰。
“我有筹码!我有大筹码!”
高泰明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
“高家这十年,在龙渊县、临江市,所有的账本都在我脑子里!”
“谁拿了多少钱,谁占了多少干股。市里、省里,那些保护伞的名单!”
“只要你答应别强攻化肥厂,留启盛一条活路……哪怕判无期,哪怕残废,只要留口气!”
“我全交给你!”
楚惊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高泰明。
没有说话。
整个会见室里只有高泰明粗重的喘息声,和额头撞击铁丝网的闷响。
楚惊蛰在等。等高泰明掏出最后的保命符。
这种老狐狸,光给口供是不行的。必须拿到最实质性的证据。
“就凭几张嘴皮子?”楚惊蛰终于开口。
“那些高官随便找个秘书就能顶包。你这筹码,不够买你弟的命。”
高泰明停止了磕头。
他抬起那张糊满眼泪和鼻涕的胖脸。额头上青了一大块。
他看出了楚惊蛰眼底的停顿。
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高泰明咬了咬牙。
他突然伸手,解开自己脚上那双塑料拖鞋。
在看守所里,嫌疑人是不允许穿带鞋带的皮鞋的。只能穿统一的塑料拖鞋。
高泰明把左脚的拖鞋拿在手里。
他用断掉的指甲,死死抠着鞋底的一条塑胶裂缝。
用力极大。手指头渗出了血丝。
吧嗒。
拖鞋的夹层被他硬生生撕开。
高泰明从里面抠出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
没有银行标识,没有卡号。只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他站起身,把那张卡片从铁丝网下方的一个狭长送饭口里,一点点推了过去。
卡片滑过桌面,停在楚惊蛰的手边。
高泰明双手扒着铁网,浑身都在发抖。脸上的横肉因为肉疼而扭曲着。
“楚局,这里面有五千万美金,密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