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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车的大灯直直打过去。
光柱刺穿密集的雨丝。照亮了土路尽头那座汉白玉牌坊。
牌坊顶上的青瓦长满苔藓。正中间刻着两个大字。莽村。
牌坊下面。火堆烧得正旺。
松木劈柴在雨水里劈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着往半空飘。
火光映红了路障后面的人群。
三百多号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肉墙。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干瘦老头。
李有田。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夹克。手里拄着一根盘包浆的黄花梨拐杖。
另一只手捏着黄铜烟袋锅。
远光灯晃得他眯起眼睛。
李有田没躲。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烟雾被雨水瞬间打散。
李有田身后的十几个壮汉,手里端着长管土铳。
枪口没抬高。平平地指着前方的防暴车队。
黑洞洞的枪管上沾着泥星。
楚惊蛰站在第一辆装甲车的车头旁。
雨水顺着他发硬的寸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他眨了一下眼。没擦。
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泥泞土路,看着李有田。
“乡亲们!”
李有田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干瘪,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皮。但在空旷的村口传得极远。
他用黄铜烟袋锅指着对面的警车。
“看清楚了!县里的大老爷们来啦!”
李有田转过身,面向身后的村民。
拐杖用力戳在泥水里。泥浆溅上他的黑布鞋。
“带枪来的!开着装甲车来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一群被搅动的马蜂。
“他们来干啥?”李有田猛地转回头,枯瘦的手指着楚惊蛰。
“他们说来查案!放他娘的屁!”
“他们是看上咱们村东头那片地了!想低价收走去搞开发!”
“那地是咱们李家祖宗留下的!是咱们子孙后代的饭碗!”
李有田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他演得很卖力。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
“今天他们开着车冲进去,明天咱们的祖坟就得被推土机平了!”
村民们的呼吸变粗了。
几个举着生锈铁锄头的汉子,往前跨了半步。
锄头把捏得嘎吱响。
宗族观念在莽村重于一切。动地皮,挖祖坟,这是要绝户。
李有田看着被煽动起来的人群,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他在赌。
高泰明的人已经给他递了话。只要在村口拖住楚惊蛰两个小时。
市里的工作组一到,这个阎王局长就得乖乖交枪滚蛋。
“拦住他们!”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打死这帮抢地的狗腿子!”
群情激愤。三百多号人像炸了锅一样。
嗖!
一块半个拳头大的带泥鹅卵石飞了出来。
划破雨幕。
咣当!
石头狠狠砸在老捷达警车的引擎盖上。砸出一个凹坑。
漆皮崩飞。
这一下像个信号。
第二块。第三块。
铺天盖地的石头、半截砖头、硬土坷垃。
像冰雹一样砸向防暴车队。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老捷达车顶的红蓝警灯被一块砖头正面击中。
塑料外罩碎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闪烁的红蓝光瞬间熄灭了一半。
“隐蔽!”李响在对讲机里大吼。
六十名年轻警员纷纷缩回装甲车后面。
有的蹲在轮胎旁。有的举起双臂护住脑袋。
石块砸在车体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楚惊蛰没躲。
他大步走到装甲车的侧面。后背靠着冰冷的钢板。
一块拳头大的土坷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砸碎在身后的泥地里。泥水溅了他一脖子。
他冷冷地看着前方的闹剧。
李有田早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前面全是二十多岁的愣头青,和几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
老太太们手里没石头,干脆坐在泥水里拍大腿嚎丧。
“警察打人啦!政府抢地啦!”
尖锐的哭嚎声混着石块砸车的噪音,吵得人脑仁疼。
那十几个拿土铳的汉子也没开火。
就端着枪,躲在老头老太太后面瞄准。
防暴车的挡风玻璃上挨了十几下。
防弹玻璃虽然没碎。但也爬满了白色的蜘蛛网裂纹。
雨刷器被一块砖头砸断了。
半截金属杆挂在玻璃上,随着电机无力地刮擦。发出嘶啦声。
“哎哟!”
一个刚分到县局没几个月的年轻警员闷哼一声。
他躲闪不及,肩膀被半块青砖砸了个结实。
防刺服挡住了棱角。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坐在泥水里。
年轻警员捂着肩膀,疼得直吸凉气。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些扔完石头还在哄笑的村痞。
眼睛瞬间红了。
当警察被人堵在路上拿石头砸。这憋屈感让他头脑充血。
他猛地站起来。
右手一把抓住腰间的枪套。
大拇指用力拨开黑色皮搭扣。
咔哒。
他握住了九二式配枪的握把。手指摸向保险。
“我他妈毙了你们这帮刁民!”
年轻警员咬破了嘴唇。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猛地抽出半截枪身。
一只粗糙、冰冷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
带着千钧的力道。
一巴掌拍在年轻警员的手背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
年轻警员手背瞬间通红。
手腕一酸。拔出一半的手枪被硬生生按回了枪套。
楚惊蛰站在他旁边。
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冰锥。
“楚局!”年轻警员委屈地大喊。“他们袭警!”
“闭嘴。”楚惊蛰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周围嘈杂的雨声和叫骂声。
楚惊蛰死死按住他的手。
“看看对面站的是谁。”
他用下巴指了指人群最前面。
那几个坐在泥水里干嚎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半大孩子。
“拔枪。上膛。然后呢?”
楚惊蛰吐出一口粗气。
“闭着眼搂火?打死几个扔石头的村民?”
年轻警员愣住了。手背上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楚惊蛰松开手。
他转过头,看着躲在人群后面抽旱烟的李有田。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楚惊蛰摸了摸被打湿的裤兜。摸了个空。
他咬着后槽牙。
“对面手里有土铳,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他们在等我们先开第一枪。”
“只要这边枪响了。只要打倒了一个莽村的普通村民。”
楚惊蛰冷笑了一声。
“今天下午高育良派来的工作组,就不用带停职文件了。”
“他们会直接带着逮捕令。”
“把我,把你们,全送进大牢。”
年轻警员脸色刷地白了。
他后怕地看了一眼腰间的配枪。双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群体性流血事件。
一旦沾上,在临江市的官场,就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李有田这只老狐狸,把法不责众玩得明明白白。
他就是用几百号村民的命当盾牌。
逼着警察知难而退。
或者,逼着警察犯错。
一块烂泥巴飞过来。
啪唧一声。砸在楚惊蛰的警服胸口。
泥点子溅在下巴上。
他没去擦。
李响猫着腰,从后面那辆装甲车旁跑过来。
他躲过一块飞来的半截砖。
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楚局!这么耗下去不行!”
李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急得满头大汗。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县里的支援过不来。前面的路障靠人力根本搬不开。”
“他们躲在火堆后面扔石头。兄弟们都被压在车后头抬不起头。”
李响抓着装甲车的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听懂了刚才楚惊蛰的话。
不能开枪。开枪就中了圈套。
“可是不开枪,难道就让他们这么砸车吗?”
李响指着被砸得坑坑洼洼的车皮。
“再砸下去,防弹玻璃也顶不住几下。车门都被砸变形了!”
他急得直跳脚。
“这帮杂碎仗着人多,真以为咱们拿他们没办法!”
楚惊蛰没说话。
他仰起头。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
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他转过身。
大步走到装甲车的车尾。
双手扣住沉重的金属后备箱把手。猛地向上一掀。
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后备箱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巨大的黑色工程塑料箱。
箱体表面布满防滑纹理。四角包着厚实的精钢。
楚惊蛰伸手抓住最外面一个箱子的提手。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青筋顺着小臂一直蔓延到手背。
他用力一拉。
沉重的黑箱子顺着装甲车的底板滑出。
砰。
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土路上。溅起一圈泥水。
泥水飞在李响的防刺服上。
“楚局,这是啥?”李响愣住了。
楚惊蛰弯下腰。双手扣住箱子两侧的金属搭扣。
拇指用力往上一弹。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
他一把掀开黑箱子的盖板。
里面露出一排黑色的、闪着沉闷哑光的重型装备。
楚惊蛰单手拎起一件。
冰冷的硬塑材质。重达十几斤。
他转过头,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响。
“枪不用。”
楚惊蛰把手里的东西重重砸在引擎盖上。
“用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