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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刚刚笼罩任家镇。
镇外空地已经搭起一座戏台。
红布垂落,纸灯高悬。
台上锣鼓齐全,戏班的人却一个个神情紧张。
今晚这场戏。
唱给鬼听。
任家镇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人都知道规矩,中元夜阴门开启,游魂回返阳间,戏台最前面几排座位谁都不能坐。
那是留给阴人的。
九叔早早来到戏台附近。
八盏引魂灯沿着空地摆开。
朱砂线绕场一周。
东西两侧各插四面镇魂旗。
寻常百姓已经提前驱散。
除了戏班、义庄师徒,再看不到几个活人。
九叔站在戏台侧面,看了一眼秋生、文才,神情严肃道:“今晚给我打起精神,镇魂旗不能乱碰,引魂灯不能熄灭。待会鬼差过来,你们两个更别多嘴。”
秋生提着一篮香烛,赶紧点头道:“知道了,师父。”
文才抱着纸钱,跟着说道:“我们今晚肯定老实。”
九叔盯着两人看了几息。
怎么看都有点不放心。
陈玄一站在旁边,阴阳法眼缓缓运转。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
周围阴气正在迅速上升。
树林、荒地、坟岗方向,一道道灰白鬼气不断朝这边靠近。
很多阴魂实力极弱。
在法眼之下就像一团团飘动薄雾。
距离戏台越近。
数量越多。
陈玄一粗略一扫,短短片刻已经看到数百道鬼影。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阴魂聚集。
乱葬岗那些鬼数量虽多,终究只聚集在一块地方。
今夜不同。
整个任家镇周边的阴魂都在往这边靠。
更远处。
一道阴冷气息正在沿着官道接近。
陈玄一转头看去。
两盏青灯率先从夜色中飘出。
随后出现两道人影。
黑袍。
高帽。
腰悬铁牌。
手里分别握着一条漆黑锁魂索。
两名鬼差身后。
浩浩荡荡跟着大批阴魂。
文才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师父,鬼差来了。”
九叔轻声斥道:“看见就行,少说话。”
两名鬼差经过九叔面前。
其中一人微微点头。
九叔也抬手见礼。
双方显然打过不少交道。
鬼差来到戏台前。
手中锁魂索往地面一甩。
啪!
一道阴气荡开。
原本四处飘动的阴魂立刻安静许多。
另一名鬼差抬手。
八盏引魂灯同时冒起幽蓝火焰。
台上戏班班主看到以后。
赶紧朝乐师使了个眼色。
咚!
锵!
锣鼓开场。
戏声随即响起。
空荡荡的座位上。
一只只鬼影逐渐显形。
惨白鬼脸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普通人若是突然闯进来。
怕是当场就能吓晕过去。
陈玄一却看得颇有兴趣。
阴阳法眼运转以后。
很多鬼物在他眼中根本没有隐藏。
谁身上煞气重。
谁只是一缕普通孤魂。
一眼便能分辨大概。
九叔忽然说道:“玄一,西边两盏引魂灯阴气有些乱,你过去看看。”
陈玄一点头道:“好。”
九叔又看向秋生、文才,“你们两个守东边。鬼差带来的香烛快烧完了就补上,别乱走。”
秋生、文才同时应声。
陈玄一沿着朱砂线朝西侧走去。
走出几十丈后。
果然看到一盏引魂灯火焰不停摇晃。
附近几个喝醉酒的年轻人正在树林边缘探头探脑。
其中一人还想往戏台方向走。
陈玄一皱眉。
“今晚那边不能去。”
几个年轻人看到陈玄一。
酒意顿时清醒许多。
如今任家镇认识陈玄一的人已经很多。
其中一人赶紧笑道:“小陈道长,我们就是想看看鬼戏到底什么样。”
陈玄一道:“真看见了,你们今晚大概睡不着。赶紧回镇,子时之前别再出来。”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终究不敢继续。
很快结伴离去。
陈玄一重新调整引魂灯位置。
又补了一张镇煞符。
原本摇晃的蓝色火焰很快恢复平稳。
与此同时。
戏台东侧。
秋生、文才正在添加香烛。
戏声传到这里已经有些模糊。
文才蹲在地上烧纸钱,刚抬起头,眼睛忽然直了一下。
“秋生。”
秋生正在点香,“怎么了?”
文才用手肘碰了碰他,朝前面努嘴道:“你看那边。”
秋生顺着方向看去。
镇魂旗后方。
一道纤细身影正站在树下。
白衣长裙。
长发垂落。
面容清秀漂亮。
跟周围那些死相各异的阴魂完全不同。
秋生愣了一下。
“女鬼?”
文才压低声音道:“长得还挺漂亮。”
秋生刚想让他闭嘴。
那名白衣女鬼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女子眼中露出一抹慌乱。
随后赶紧低下脑袋。
秋生皱眉。
他本来已经对漂亮女鬼有了心理阴影。
董小玉那次险些让他丢掉半条命。
因此秋生下意识就准备转开目光。
可就在这时。
女子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像是在哭。
文才心软得更快。
“她怎么了?”
秋生摇头道:“今晚都是鬼,别乱管。”
这句话刚说完。
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顺着阴风飘来。
秋生鼻尖微动。
意识突然恍惚了一瞬。
文才同样眨了眨眼睛。
白衣女子再次抬头时。
一双眼眸仿佛笼着水光。
“公子......”
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钻进两人耳中。
秋生原本升起的戒心迅速变淡。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有事吗?”
女子看了一眼旁边的镇魂旗。
声音柔弱道:“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他们把我困在里面,连动都不让我动。”
文才下意识道:“鬼差看着你们,当然不能乱跑啊。”
女子轻轻摇头。
“我不会逃。”
“我只是难受。”
她抬起手。
手腕位置果然缠着一缕黑气。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秋生眼神逐渐迷离。
心里那点警惕正在迅速消失。
“那你想怎么样?”
女子看向旁边那面镇魂旗。
“这旗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们往旁边挪一点。”
“我出来待一会就回去。”
秋生眉头轻皱。
九叔刚才的叮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可那缕香气再次飘来。
他的眼神随即变得松散。
文才已经走到镇魂旗旁。
“就挪一点?”
女子赶紧点头。
“嗯,一点点就好。”
文才伸手抓住旗杆。
秋生也过去帮忙。
两人用力一拔。
噗!
深插泥土的旗杆瞬间离地。
原本笼罩四周的阴气屏障突然晃动。
白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就在旗杆离开阵位的瞬间。
她身形一晃。
迅速从缺口钻出。
秋生意识恍惚,竟还主动朝旁边让了一步。
“出来以后别乱跑啊。”
白衣女子回头笑了笑。
“小丽知道了,多谢两位公子。”
话音刚落。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谁动了镇魂旗!”
一名鬼差猛然转身。
看到阵位缺口以后。
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安静坐在戏台前的阴魂同样察觉到了那道缺口。
最外围。
一只恶鬼猛然站起。
没有半点迟疑。
直接朝缺口冲去。
“回来!”
鬼差手中锁魂索立即甩出。
啪!
那只恶鬼被当场抽翻。
然而这一动。
更多阴魂反应过来。
一道鬼影。
十道鬼影。
数十道鬼影同时朝东侧涌去!
原本秩序稳定的鬼群瞬间乱成一团。
秋生、文才被这场面一惊。
眼中的迷离迅速散去。
两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镇魂旗。
脸色同时变白。
文才声音发颤,“秋生......咱们是不是闯祸了?”
秋生已经满头冷汗。
“赶紧插回去!”
两人慌忙把镇魂旗往地面插。
可阵法已经出现缺口。
数十只鬼同时朝外冲。
两人哪里还站得住。
砰!
秋生、文才直接被阴风掀翻。
镇魂旗再次脱手。
“全给我回来!”
两名鬼差同时出手。
锁魂索、镇魂鞭疯狂挥动。
每一下都能抽翻数只阴魂。
可数量太多。
前面的被压住。
后面的继续往外冲。
戏台周围顿时鬼哭狼嚎。
八盏引魂灯剧烈摇晃。
台上戏班的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阴风骤然增强。
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戏班班主脸色惨白。
“九叔!”
“是不是出事了啊!”
九叔早已冲向东侧。
看到秋生、文才以及倒下的镇魂旗。
脸色瞬间铁青。
“你们两个!”
秋生满脸羞愧。
“师父,我们......”
九叔已经没空训人。
一张黄符甩向半空。
“敕!”
轰!
符光炸开。
金色光幕暂时挡住一批阴魂。
九叔立即将镇魂旗重新插回地面。
可最早逃走的那一批已经冲入树林。
更多鬼物趁乱四散。
白衣小丽更是早已失去踪影。
鬼差看到这一幕。
脸色难看到极点。
其中一人怒声道:“林九!你这两个徒弟到底干了什么!”
九叔额头青筋跳动。
“先抓鬼!”
秋生、文才也不敢多说。
拿着符纸立即帮忙。
陈玄一正在西侧。
阴阳法眼中的鬼气突然大乱。
原本聚集在戏台方向的阴气,瞬间朝四面八方扩散。
他脸色微变。
脚下一踏。
迅速朝戏台赶去。
还没靠近。
便看到数十只鬼从树林里冲出。
陈玄一右手抬起。
五雷印刚要运转。
动作又立即停住。
这些阴魂大部分身上没有血煞。
直接雷法轰过去,很容易伤魂。
灵官镇魔印更加合适。
陈玄一左掌亮起赤金法光。
“镇!”
嗡!
一枚金红法印迎风扩大。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阴魂身体猛地一沉。
砰砰砰!
接连从半空坠落。
全部被压在地面。
后方鬼物看到以后。
立刻朝两边逃窜。
陈玄一阴阳法眼扫过。
密密麻麻的鬼气已经散入任家镇各个方向。
数量太多。
单靠自己一人根本拦不全。
九叔这时也从树林里冲出来。
看到陈玄一以后立即说道:“玄一,别追太远,先把附近的压住!”
陈玄一点头。
镇魔印连续落下。
十几只、二十几只阴魂被快速定住。
鬼差赶来。
一边收魂,一边气得脸色发青。
秋生、文才跟在后面。
一个比一个心虚。
忙到后半夜。
戏台附近总算重新稳定。
可逃出去的阴魂。
至少还有数百。
九叔站在高处。
看着任家镇方向。
原本平静的阴气已经彻底乱了。
大街、小巷、屋顶、树林。
到处都有鬼气移动。
陈玄一同样开启阴阳法眼。
一眼扫去。
整个任家镇上空都像蒙上了一层灰黑薄雾。
九叔沉默片刻。
忽然从法袋里取出一张赤色符纸。
秋生看到那张符。
脸色更加难看。
“师父,你要叫人啊?”
九叔冷冷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鬼。”
“你们两个抓?”
秋生立即低头。
文才更是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九叔双指夹住赤符。
法力涌入。
符纸瞬间燃烧。
一道赤色火光冲天而起。
在半空化作数十缕流光。
朝着不同方向疾射而去。
九叔望着漫天流光。
神情沉凝。
“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