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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把刷干净的鞋放在窗台上晾着。
“去图书馆泡着也行。”
王野从床上坐起来。
“别泡着了。跟我回家。”
王野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林川床边。
“我家就在金陵，离这儿不远，坐火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你跟我回去，吃住全包，顺便带你去金陵城玩玩。”
林川没接话。
王野这人劝人的方式跟打架一样，正面硬上，从不绕弯子。
“你跟我客气什么？咱俩在新兵连住上下铺，在特侦连住上下铺，到军校还住一个宿舍。”
“这交情，你跟我回家吃顿饭怎么了？我家又不是龙潭虎穴。”
林川把刷子放回床底的鞋盒里，道：“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王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爷爷最爱热闹，家里来客人他高兴。”
“我奶奶做饭好吃，你去了保证把你喂胖五斤。我妈脾气好，家里多个人少个人她都不在意。就我妹烦人，你别理她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他说“这山头我包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川看了他一眼。
王野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子死缠烂打的劲儿，跟他在新兵连第一次缠着林川教格斗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王野也是蹲在他旁边，也是这副表情，也是这种“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
“行。”
王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这才对嘛。明天一早走，火车票我找人买，你别操心。”
沈北把书放下，看着王野。“王野，你家在金陵？”
“对。军区大院。”
沈北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听说过金陵的军区大院，能住进去的不是一般人。
他没多问，又把书拿起来了。
周霖也抬起头看了王野一眼，也没说话。
他在部队待了十二年，见过不少大院子弟。
这帮人有个共同点——平时吊儿郎当不着调，但真有事的时候，骨头比谁都硬。
王野就是这种。
王野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注意力全在林川身上。
“川子，到了我家，你可别嫌我妹烦。”
“那丫头今年刚上大一，话多，爱挑刺，跟我见面就掐。”
“我吃饭她嫌我声音大，我坐着她嫌我姿势歪，我说话她嫌我没文化。你到时候别理她就行。”
林川把明天要带的换洗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
两件短袖，一条长裤，一双袜子。
王野看了看他那个旅行包。“就带这么点？”
“够了。”
“行，反正我家有洗衣机，脏了随时洗。”王野开始翻自己的柜子。
他的柜子跟林川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川那边衣服叠得方方正正，颜色从浅到深排列。
野这边衣服揉成一团塞在里面，要找件T恤得把整个柜子翻个底朝天。
他从柜子最深处拽出一件黑色T恤，抖开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操，这件洗了没有？”
周霖从上铺探下头。
“你那件上周穿过，打完球没洗就塞进去了。”
王野又把T恤凑近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把T恤扔到床尾。
“得，明天穿身上这件。”
周霖从上铺翻下来，走到王野的柜子前面，弯腰看了看那堆揉成一团的衣服。
“你这柜子，很难想象这是个当兵的人的柜子。”
“周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王野把那件皱巴巴的T恤从床尾捡起来，抖了抖，“我这叫随性，你不懂。”
周霖笑了一声，没跟他争。
王野从柜子里又翻出一条牛仔裤，直接叠了叠塞进旅行包里。
“川子，你明天穿那件蓝格子衬衫？”
“嗯。”
“那件也太旧了。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能穿就行。”
王野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件短袖白衬衫，抖开，看了看大小。
“这件我穿着小了，你试试。”
他把衬衫扔给林川。
林川接住抖开看了看。
白衬衫，棉的，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是贝壳扣。
“你那件蓝格子的太旧了，穿出去跟逃难似的。这件你穿着应该正好。”
林川把衬衫叠好，放进旅行包里。“谢了。”
“谢什么谢。”王野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深灰色休闲裤，“这条也给你。我穿着裤腿短一截，跟插秧似的。你腿比我长点，应该合适。”
林川接过来，也叠好放进包里。
……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拎着旅行包走出军校大门。
王野穿着一件黑色T恤，下面是牛仔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
林川穿着王野给的那件白衬衫，深灰色休闲裤，脚上还是那双旧解放鞋。
王野看了他一眼。“这衬衫你穿着正好。”
“嗯。”
“比我穿着好看。我穿白衬衫跟穿孝服似的，你这气质穿着像个读书人。”
林川没理他。
两个人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绿皮出租车从街角拐过来。
王野伸手拦下，拉开车门钻进去。林川从另一边上车。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发动，拐上柏油路。路两边是省城的街景。
九十年代末的省城，街道不宽，两边是低矮的楼房。
王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火车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放假回家的学生和探亲的旅客。
王野在前面开路，一边挤一边喊“借过借过”，旅行包举在头顶上，从人缝里往前钻。
林川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举着包。
两个人挤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火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省城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九月底的稻田开始黄了，一片一片的，风吹过去跟波浪似的。
火车走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城市的边缘。厂房、烟囱、居民楼，越来越多。
列车员报站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过来。
“金陵站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拿好行李。”
王野从座位底下把旅行包拽出来，甩到肩上。
“到了到了，走。”
两个人挤过人群，下了车。
金陵站的站台比省城站宽敞得多，人也多得多。
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拎着公文包的出差干部、背着书包的学生，什么人都有。
王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跟条鱼似的。林川跟在他后面，被他落下一截。
走出车站，广场上阳光刺眼。王野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扫了一圈。
“找啥呢？”
“看出租车在哪儿。”王野往左边指了指，“那边，走。”
广场边上停着一排出租车，黄色的夏利和红色的夏利居多，中间夹着几辆桑塔纳。
王野走到最前面那辆夏利跟前，拉开车门。
“师傅，去东城军区大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