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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子中间，拐进一条小道，最里面那户人家，院墙矮矮的，门是半掩着的。
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几株野草。
墙头上爬着一些牵牛花，紫的白的开得正欢。
门是两扇老式木门，门板上贴着的红对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院子里面传出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烟味，混着肉香，从门缝里往外钻。
李航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
靠东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一口老式的柴火灶，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烟囱里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地散进天空。
灶台旁边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几样刚洗好的菜，绿油油的。
院子西边种了一小片菜地，几棵辣椒和茄子长得精神。
角落里还有一口压水井，井边上搁着一个搪瓷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是深深的皱纹，皮肤晒得黝黑，像被太阳和风霜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头发花白稀疏，眉毛也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很亮。
他看见李航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手里那根柴火停在半空，嘴唇抖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爷子慢慢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撑着灶台借了把力才直起身。
他把手里的柴火扔进灶膛，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发颤：“航子，回来了。”
李航看着这个记忆里模糊又陌生的老人，点了点头，喊了一声：“爷爷。”
老爷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要接他手里的书包。
李航没让，说“我自己拎着就行”。
老爷子也不勉强，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了两声：
“瘦了，瘦了！上回见你照片，脸比现在圆多了。”
李航哭笑不得：“爷爷，我这才刚开始减，您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怎么看不出来。”
老爷子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肉紧了，以前都是虚的，一捏一汪水。
现在好，虽然还是胖，但看着结实了。
瘦了好啊，以前那样子走两步路都喘不上来，整个人都不好。
现在多好，白白胖胖的，就这样挺好的。”
他嘴里念叨着，又围着李航转了一圈，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李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岔开话题：“爷爷，您做饭呢？我闻到香味了。”
“对对对，先进屋，饭马上就好。”
老爷子一拍脑门，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先坐，别站着，刚刚回来肯定累。”
李航跟着进了屋。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和一张老式的挂历，挂历还停在好几年前。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有一丝灰尘。
老爷子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碗一碗往桌上摆，李航看了一眼，愣住了。
红烧大鲤鱼，油焖大虾，炖老母鸡，还有一盘切好的酱鸭，外加几个素菜和一盆排骨汤。
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跟过年似的。
“爷爷，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你大老远回来，多吃点。”
老爷子一边摆筷子一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鱼，后来跟你妈走了，就再没吃过了。
今天特意给你做的，你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
李航本来就饿了，早上的减脂餐早就消化干净了。
他也不管什么减脂不减脂了，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鱼肉鲜嫩，虾肉弹牙，鸡汤浓郁，酱鸭咸香。
他一口接一口，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筷子就没停过。
老爷子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多吃点，多吃点。
小航啊，自从你爸妈离异之后，爷爷好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
以前你小时候，多好，每次来爷爷家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后来……后来就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现在也好，现在也好，你现在好就好。”
李航嘴里塞着一块鸭腿，含糊地说：
“爷爷，您看我这体格哪会被欺负，您到底喊我什么事？”
老爷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一个老年机。
那手机屏幕不大，按键上的数字都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按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翻了好一会儿通讯录，找到其中一个名字，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大概过了五六秒，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道非常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稳和威严。
但语气里明显透着热络和恭敬：“李老？您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可是早就盼着您这个电话了。”
老爷子对着手机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林副XX，你怕不是早就想我这把老骨头散架了吧，怕早就忘了我了。”
李航正嚼着半只鸭腿，听到这句话，牙关一紧，差点咬到舌头。
林副XX。
这个名字他在电视上听过，在原身的记忆里也听过。
那是经常出现在联播新闻里的名字，那是站在非常高的位置上的一个人物。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爷爷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的语气恭敬得跟晚辈汇报工作似的。
那边声音立刻接了上来，语气里带着笑：“您可别折煞我了，我忘了谁都不能忘了李老您啊。
当年要不是您，我林某人什么都不是，哪能有今天，您这话说得我浑身冒汗。”
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缓了下来，但依旧不咸不淡：“别说这么多了，我现在找你就一件事情，也是最后一件了。
我孙子李航，现在在魔都大学读书，计算机系，大一。
我希望你能稍微关照一下他，不用特殊照顾，别让人欺负他就行。”
那边沉默了一拍，随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认真：“李老，您孙子在魔都大学？好，我知道了。
这件事您放心，我这边会安排的，改天我让人联系他，您看方便吗？”
“你看着办吧。”老爷子应了一声。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
那边问老爷子身体怎么样，老爷子说还行，死不了。
那边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挂了电话。
老爷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摘了老花镜。
他重新拿起筷子，看着李航，脸上带着轻松。
李航已经彻底愣住了。
手里那半只鸭腿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家爷爷。
一个豫省乡下的老农民，一个佝偻着背在灶台前面添柴火的老头，一个用老年机打电话的老人。
他怎么能用那种语气跟林副XX说话？那边怎么对他恭敬成那样？
“爷爷……”李航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您跟林副XX……认识？”
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语气轻描淡写：“认识，好些年了！以前帮过他一点小忙，你别多想，先吃饭。”
小忙。
帮林副XX一点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