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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位副县长轮流补充，把各自分管领域的整改重点又强调了一遍，等最后一位讲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隋长恭最后说了一句：“散会，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等，不要靠，不要看。”
从县委会议室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赵建国活动着僵硬的腰，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夜风，凉意冲击，总算把昏沉的脑子激醒了几分，正准备往楼下走，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老李，老张，老钱，还有建国，开到现在，这一天都没怎么吃饭，肚子里空空如也，我知道个地方馄饨还有包子不错，咱们去吃点？喝点汤，暖暖胃！”
他回头看去，说话的是审批局局长林开河，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被点到的老李是商务局局长李日新，老张是交通局局长张恺，两人都已经五十开外，头发灰白，脸上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油光。
钱毅闻言笑道：“行啊，我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走，咱们吃点去。”
李日新和张恺也都笑着答应。
他心里微微一动，他跟这几个局长平常没什么交集，之前因为推动驻企专员工作，在会上还跟他们部门的副职有过摩擦，按理说算不上什么交情，现在林开河主动邀请他，这算是拉小圈子了，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在翠山县根基太浅，能跟这些老资历的局长们走近一些，对以后开展工作只有好处。
他笑道：“我也是刚在局里开完会就来县里开会了，一会接一会，会会不停歇，正好我对县里还不太熟悉，今天沾光，也吃点好的，提升下生活质量！”
林开河哈哈笑道：“那就走，这个地方的馄饨是正宗的福建佬馄饨，我以前喝多了，就喜欢过去吃一碗，喝点馄饨汤缓缓。”
五个人走到楼下，三个局长都有自己的专车，钱毅也开了自己的车，只有赵建国没有车，便坐进了钱毅的副驾驶。
馄饨店在一个巷子口，距离县委不远，车子拐了两个弯就到了，摊子就摆在路边，几张小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旁边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福建人，一眼就认出了林开河，笑着迎上来：“老板来了，还是老规矩？”
林开河笑道：“老规矩，一人一笼包子，一碗馄饨。”转头又冲他们说道：“他们这里的馄饨分大小碗，大碗二十个，小碗十五个，自己根据自己的量报，虽然不差钱，但也不浪费啊，现在日子不好过，哈哈！”
几个人纷纷笑着报了大小碗，围着桌子坐下来，夜深了，摊子上基本没什么人，只有隔壁桌坐着一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喝汤。
李日新笑道：“老林，这宝藏地方都让你找到了，不过现在都十二点多了，饭店都关门了，这怎么还没收摊？”
林开河笑道：“你不知道了吧，一两点还会有一波人二场三场散了，到时候饭店都关门了，这些人都喝得稀醉，都想着吃点热的舒服的，所以老板还会迎来一波小高峰，等这波人散了，老板才会回家。”
张恺笑道：“看来林老板没少一两点回去啊。”
林开河摆摆手说道：“别拿我开涮，咱们开会没少开到现在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说着，林开河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说起来，未来恐怕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今天问话，我一度感觉我要进去了，唉。”
张恺一听，也是叹了口气：“说实话，这次形势感觉很不好，巡查组过来，上面压着要改革，眼瞅着这个月的工资都还没影，要是发不出来，下面的人肯定要闹，巡查组还要调查，三头乱，三头都难缠啊。”
李日新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以前咱们这些部门都是别人眼里羡慕的部门，起码工资和福利都还能保障开出来，一些部门别说福利了，开支都是问题，但现在巡查组一来，这是福也是坑啊，我现在只感觉压得喘不过来气。”
林开河摇摇头，看着钱毅和赵建国问道：“老钱，建国，说实话，我现在挺羡慕你们两个的，招商局这摊子虽然也乱，但最近的的确确做出来了很大的成绩。”
钱毅无奈地摇头说道：“各位领导，不说别的，今天这次问话，也不怕各位笑话，我是尿裤子的心都有了，那边掌握的线索比我自己知道的都要多，甚至还要详细，要是真这么查下去，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当然，除了建国，谁也跑不掉。”
赵建国苦笑一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只是沾了刚来的光而已。”
李日新笑道：“建国，不说来的时间早晚问题，但是，你的工作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一来就搞定了欧尚，提出了多项改革政策都被领导采用，这份政治远见是我十分佩服的，建国，说起来，我真想问问你，你对现在的形势有什么看法？有没有什么应对办法？”
赵建国闻言，目光一闪，明白了，今天这场局，真正的目的是这个，这几个人是真的感受到了切身的压力，没办法了，想着让他帮忙支支招，但是这东西不是随便能提出来的，弄好弄坏，都会牵扯到他。说浅了，人家觉得你藏私，说深了，万一哪句话传出去，就是给自己埋雷。
他苦笑着摇摇头：“各位领导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才多大，各位都是我的前辈，领路人，都比我能力强，应该是我向各位领导学习才对。”
林开河说道：“建国，说实话，三方压力，的确让我们措手不及又不得不办，不说别的，就说精简流程这一项，审批局虽然有审批大权，但是各个部门谁没在里面？谁没插一手？我这个局说白了就是个大杂烩，要精简，精简谁？谁愿意？少一个审批，不仅仅是一个审批这么简单。”
赵建国笑道：“各位领导的难处我懂，但是大局如此，咱们还是遵照执行吧。”
几个人眼看赵建国始终不肯说什么，张恺一咬牙说道：“建国，我们几个之前在一起商量过了，始终拿不出一个意见来，知道你有能力，有魄力，也有想法，县里的几位主要领导都对你赞赏有加，所以想听听你对目前局势的看法，老弟就不要藏私了。”
赵建国闻言，知道今天躲不过了，这三个人明显是来逼宫来了，要是自己不说个一二三出来，三个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沉吟一下，说道：“既然一定要说，那我谈一下我的粗糙看法，只供大家批评娱乐。”
几个人立刻点点头，看着他。
他说道：“从上面看，我个人认为，上面是要动真格，但是目的不是一杆子打死，而是为了切实推动县里的改善和整治，要的主要是态度，对于态度不积极的，肯定是要大力整治的，这一点，我从巡查组对我的谈话中深有体会，问题主要集中在整治工作和整治效果，具体措施和推行办法，而不是刨根究底地问一些情况细节。”
听他这么说，三个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接着说：“这就跟咱们现在推动的政策扯上关系了，要处理，是处理改革不力的人，处理的是拖改革后腿的人，困难有，但是暂时的，上面也知道翠山的情况，我认为之前没有来查，也是想要给翠山一个稳步改进的机会，但是随着这两次的舆论被爆出来，矛盾已经放到了明面上，翠山的情况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劣，所以才会有巡查组进驻，来强势推进，我认为，目的就是既然稳步改进没有取得成效，那就只能选择大刀斩乱麻，阵痛总比长痛强。”
他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对于工作开展后可能会发生的短暂混乱，今天我看到一个文件，是省里下发的，标题是进一步推动经济薄弱地区基础设施建设工作意见。”
张恺闻言，点头说道：“这是今天县里刚转发的，我也看到了，不过这只是一个工作意见而已，属于指导性质的，但并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内容啊。”
赵建国点点头：“咱们省半边是山，不少山林县城，翠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其他地方也有类似情况，只是没有翠山这么严重而已，这虽然是个工作意见，但是，工作意见之后，隔一段时间之后，往往会下达具体的工作方针，在工作意见的基础上，给出针对性的方案和解决办法，所以，我认为，未来两年，省里将会在基础设施建设上继续加大力度，而这个加大力度，势必会配发一部分资金，利用建设来推动就业，有了建设，就有了税收，有了税收，就有了经济保障，所以，我认为阵痛是难免的，但是，机会也在其中，熬过这一段时间，抓住下一步的发展机遇才是重中之重。”
他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林开河缓缓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急着接话，李日新和张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钱毅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开口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馄饨都凉了，先吃，建国这话算是交了老底了，就拿这个文件来说，我都没想到这一层，咱们回去各自琢磨琢磨，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几个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建国提出来的这些看法，他们各自也在心里琢磨过，但对于最后那条关于省里文件的判断，却是谁也没想到的，如果省里真的有后续的支持政策，配套资金跟上来，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基础建设一铺开，县里的工人就有了去处，一个工程往往能短期内带动不少行业的起色，就业、税收、经济提振，多方面一刺激，县域经济短期内就能往上走一走，抓住这个机会，把眼前的难关过渡过去，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想明白这一点，林开河一拍大腿，低声说道：“建国，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省里那个文件我今天扫了一眼，没往深里想，你这么一分析，确实是这么回事，工作意见后面跟着具体方针，这是省里一惯的做法，先吹风，再下雨，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配套资金下来，那咱们现在这些阵痛，就都只是暂时的。”
李日新也点头，筷子搁在碗沿上，神情比刚才松快了不少：“建国的眼光确实毒，我们几个在县里待了这么多年，思维都固化了，光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天天愁工资、愁检查、愁企业闹事，反倒把上面的大盘子给忽略了，省里既然专门下了这个文件，就不可能只是走个过场。”
张恺接话道：“对，交通这块我最清楚，省里这两年对山区县的基建投入一直在加码，只是以前翠山的情况太特殊，报上去的项目经常被搁置，如果这次借着巡查整改的势头重新报上去，成功率会比以前大得多，路修通了，物流成本降下来，企业自然愿意来。”
林开河又转向赵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建国，你刚才那番话，对巡查组的工作思路分析得也很准，他们要的是态度和效果，不是揪着过去那点事不放，那我们后面开展工作，重点就应该放在让巡查组看到我们在改、在动上，动作要快，声势要出来，哪怕有些事还没完全落地，先把架子搭起来，让他们看到进度。”
赵建国连忙摆手：“林局长，这些真的只是我个人的浅薄看法，各位领导在县里工作这么多年，这些道理肯定早就看透了，我不过是班门弄斧，说了些废话。”
林开河摇头笑道：“你别谦虚，你这几句废话，比我们几个想了一整天的都有用。”
气氛明显轻松了下来，几个人不再聊工作上的事，转而说起县里最近的一些热点，李日新提了一嘴城东那块空地终于要动工了，张恺说起交通局门口那条路翻修拖了半年还没完工，林开河又讲了个县医院新来的院长闹出的笑话，馄饨吃完了，包子也见了底，老板过来收碗，笑着问要不要加汤，几个人都摆手说够了。
林开河结了账，五个人在巷子口散了，各自上车回家。
赵建国坐钱毅的车回到小区，上楼，进门，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连洗漱都没顾上，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