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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谈完时，已过了子时。
大军卯时便要出发，能歇息的时辰，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
这营帐本就是临时搭建，简陋得很。谢长风把唯一的床板让出来，按着乔芷宁坐下：“你在这里睡。”
“那你呢？”乔芷宁抬眼看他。
谢长风顺势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边，偏过头冲她一笑：“我守着你。”
乔芷宁却不赞同地皱起眉。
那床板虽窄，可她身形小，挤一挤未必睡不下。她往里头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你上来，我们挤一挤。”
谢长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乔芷宁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微微抬眼看向她。
谢长风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声音低沉。
“夫人，这样小一张床，我若挤上去……咱们今晚可就谁都睡不成了。”
乔芷宁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脸上轰地烧了起来，抬腿便是一脚踹了过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谢长风闷笑一声，握住她踹来的脚踝，替她脱了鞋袜，又老老实实把她塞回被子里，将边角掖得严严实实。
随后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
乔芷宁在心里轻轻应着。
这一路走来，每当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便会想起他那封贴身送回来的信。那几张牛皮纸，在他怀里揣了一路，折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在她手里翻了一遍又一遍，又添了无数新的折痕。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意，他的思念。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在京城时那般意气风发，光彩照人的小将军，如今却被逼得连自己的铠甲都不敢穿，连自己的马都不敢骑。
她自然也是心疼的。
“不然……”她抿了抿唇，“你还是上来睡吧，我睡地上。”
谢长风摇了摇头，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芷宁，我知道你这一路吃了多少苦，也知道你又坚强又能干。可如今已经见到我了，我怎么还能让你继续受苦？”
他顿了顿，弯起唇角：“总得让我在自己能做主的范围内，给你一点优待吧？就当是……成全我这点私心。”
乔芷宁望着他，知道再推让下去，只会耽误两人休息的时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在下面铺些衣裳，别太硬了。”
“好。”
谢长风点点头，起身寻了几件软些的衣物垫在地上，靠着床板坐了下来。
乔芷宁闭上眼。
许是知道身边有他守着，再不会有任何危险，她几乎是沾枕便沉沉睡去。自离家以来，这是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而谢长风靠在床边，久久没有阖眼。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床上那人安静的睡颜上。看着她呼吸渐渐绵长，眉头舒展，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便这样看着，一直看到天亮。
——
卯时，集结的号角响彻大营。
谢长风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
乔芷宁睁开眼，一双眸子雾蒙蒙的，显然还没睡够。
谢长风递过来一套干净的衣裳，压低声音道：“军营里不便让你恢复身份，往后还得穿男装。我早上起来时已经跟严老将军打过招呼了，你便说是他远房的子侄，跟在他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是大军里没有马车，你得骑马跟着老将军。可能承受得住？”
其实她的腿根早已因连日骑马磨得破了皮，肿得轻轻一碰都疼。可她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以。”
谢长风眼中掠过一抹心疼。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声音发涩：“芷宁，是我亏欠你。”
他想说等回去后定要好好补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空泛，反倒显得虚情假意。一张嘴张了又合，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芷宁看着他那样子，却弯了弯唇角。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嘴笨的人，就别总想着说漂亮话了。”
“我知道你的心意。况且我们是夫妻，何至于论这些？”
谢长风重重点头。
帐外号角声愈发急促，他不能再耽搁。他自己还要扮作普通士兵，不便露面，便唤来林动，让他把人带去严老将军那边。
林动早已守在帐外，手里还捧着乔芷宁昨日丢失的那个包袱。见她出来，立刻双手递上，垂着脑袋道：“将军恕罪！小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
他听谢长风说要把人送到严老将军那边，便下意识以为这位也是哪路流落在外的小将，来投奔大军的。
乔芷宁接过包袱，道了声“多谢”，又回头与谢长风对视一眼，便跟在林动身后往严老将军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林动忍不住频频用余光打量她。
这般瘦弱的身板，也能当将军？看着实在不像能打仗的，难不成是个军师？
乔芷宁察觉到他那躲躲闪闪的目光，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你老是看我做什么？”她压着嗓子，故意板起脸，“莫非是怕我到严老将军跟前告你的状？”
林动一个激灵，顿时想起昨日自己又是绑人又是出言不逊的种种，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我当时不知道您是将军！我还以为您是敌国奸细，不不不，我不是说您像奸细的意思！您、您……”
乔芷宁差点笑出声来。
她自然不会真与林动计较，知道他不过是奉命行事。但她还是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那就要看你日后的表现了。倘若你再对我不好，我就连昨天的事一并告诉严老将军，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动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小人知道了！小人一定……”
话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乔小将军好大的威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