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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传承
十月二十八日，《最后道场》杀青。
最后一场戏拍的是老道长的葬礼。
没有道士做法事，没有哭丧的队伍，没有纸扎的金元宝。只有祠堂里那张檀木供桌，三清像前的香炉插着三根燃尽的线香，香灰弯曲成一个弧度，将落未落。供桌前的八卦阵朱砂线条已经褪了色，像干涸的血管。
刘洵不在画面里。
他演的老道长已经死了。镜头里只有那把桃木剑，横放在供桌正中，剑身上刻着一道符——道具组用三天三夜手工雕刻的，每一笔都按照凌之飞从《僵尸先生》录像带里逐帧截取的茅山符箓复刻。
三个徒弟站在供桌前。大徒弟穿着西装——他从金融风暴里逃出来了，但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二徒弟阿杰穿着旧T恤，腰间还别着那截断了的木棍。三徒弟穿着道袍，双手捧着一本手抄的茅山科仪簿，纸上墨迹未干。
这场戏没有对白。
凌之飞在分镜稿上只写了一行字：“三人对供桌鞠躬。然后三徒弟将桃木剑拿起，挂上祠堂正梁。“
刘洵虽然不在画面里，但他没有离开片场。他站在摄影机后面，穿着自己的灰色中山装，静静地看着三个年轻演员完成最后一场戏。凌之飞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不是在念台词，是在念经。
“Cut。杀青。“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鼓掌。祠堂里安静得只有竹林的风声和远处围村狗吠。
刘洵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把桃木剑，翻过来看了一眼剑身上的符。然后他放下剑，转身对凌之飞说了一句话。
“凌导演，多谢你。“
“多谢我乜？“
“多谢你俾我演呢个角色。我演咗几十年戏——太监、和尚、军阀、奸臣——从来冇人俾我演一个'人'。老道长系一个'人'。佢唔系好人，唔系坏人，佢只系一个守住自己嘅人。“
凌之飞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林正英。那个在银幕上斩妖除魔的九叔，在现实中也只是一个“守住自己的人“——守住功夫，守住规矩，守住一个龙虎武师的体面，直到四十四岁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力气守住。
“刘生，呢部戏——献畀林正英先生。片尾会打字幕。“
刘洵点了点头：“佢如果喺度，会钟意呢部戏。“
杀青宴在围村口一间大排档举行。剧组成员四十多人挤在五张圆桌旁，啤酒箱堆得比人高。阿杰喝了两瓶就开始哭——不是因为杀青感伤，是因为他终于相信自己可以演戏。岑建勋拍着他的背说：“唔好喊，以后有戏搵你拍。“
高志森从香港赶来参加杀青宴，一进门就被灌了三杯啤酒。他擦着嘴泡沫找到凌之飞：“凌生，影院十月份嘅数据出咗。“
“讲。“
“总票房比九月升咗一成五。主要系《天星》上映——威尼斯获奖之后香港观众真系好奇，首周末四间影院排满场，平均上座率七成。“
“几多票房？“
“截至昨日，三百二十万。预计落画可以到五百万左右。加上海外版权已经收咗七百万——《天星》总收入过千万了。“
凌之飞算了一下：制作成本六百万，加上宣发两百万，总成本八百万。香港票房五百万加海外七百万，总收入一千两百万。净利润四百万。再加上内地发行权如果谈成，还有五十到八十万人民币。
不算多。但够覆盖《最后道场》的八百万预算了。
“仲有，“高志森压低声音，“邹文怀又打电话嚟了。“
“嘉禾？“
“系。佢话想约你食饭，谈谈'合作'。“
“金融风暴把嘉禾都吹到搵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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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旧年投咗几部大片，全部唔达标。邹文怀而家现金流紧张，佢想搵你合拍——佢出发行网络，你出制作。“
凌之飞想了想：“推。而家唔系合作嘅时候。“
“点解？“
“因为金融危机仲未完。你记住——旧年十月恒指由一万六跌到一万零六。今年八月港府入市打大鳄，恒指先企住七千八。而家反弹到一万左右，但我觉得——仲有一跌。“
高志森的脸色变了：“仲有一跌？几时？“
“唔知。但我嘅钱唔会喺而家入市。我嘅美元头寸继续持有，等明年先睇。“凌之飞喝了一口啤酒，“阿森，你记住——现金为王。呢四个字，我讲咗成个1998年。“
“你由旧年七月讲到而家，成个十四个月。“高志森苦笑，“我有时觉得你好似个先知。“
“我唔系先知。我只系——比较识得等。“
高志森走后，凌之飞一个人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看着围村的老房子在月光下沉默。远处祠堂的轮廓在暗色中隐约可见，像一个蹲着的老人。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那页写满时间线的纸。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1998年10月。《最后道场》杀青。后期预计十一月完成。十二月上映。“
然后他翻到另一页——那页写着金融风暴的预测。他用笔在“98年8月——港府入市“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在下面写：
“99年——风暴尾声。恒指缓慢回升。趁低谷收购影院。“
岑建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
“凌生，杀青了。你唔开心？“
“开心。“
“但你嘅样唔似开心。“
“我喺度谂——“凌之飞合上笔记本，“呢一年发生咗太多嘢。回归、金融风暴、威尼斯、《天星》、《最后道场》。我觉得自己好似嗰班天星小轮——每日来回，但每一程都唔一样。“
岑建勋在他旁边坐下，塑料凳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声。
“凌生，我同你讲一样嘢。旧年七月你话要放假七日庆祝回归，嗰七日你一日都冇真正放过——你喺屋企改紧剧本。今年你杀青咗《最后道场》，你话开心——但你而家坐喺度谂紧明年收购影院。“
“咁你有冇谂过——点解我停唔落嚟？“
“因为你好似老道长一样。“岑建勋看着远处的祠堂，“老道长守到最后一刻，唔系因为佢唔愿意放——系因为佢知道，如果佢放咗手，就冇人接。“
凌之飞沉默了。
远处围村的狗又叫了。竹林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念经。十月的夜风从粉岭的山头吹下来，带着草腥味和泥土味。
“岑生。“
“嗯？“
“多谢你。“
“多谢我乜？“
“多谢你陪我企喺度。“
岑建勋没有回答。他举起啤酒杯，跟凌之飞碰了一下。玻璃杯在夜色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桃木剑敲在八卦阵的桃木桩上。
杀青宴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凌之飞站在围村口，看着最后一辆剧组面包车尾灯消失在弯路上。月光照在祠堂的青砖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刘洵说的那句话——
“老道长系一个'人'。佢只系一个守住自己嘅人。“
凌之飞把手插进口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他的手指——是白天从道具组顺来的一个小桃木桩。三寸长，六棱形，砂纸打磨过，手感温润。
他握了握那截桃木桩，上了车。
发动机响起来的瞬间，他听到祠堂方向传来一声竹叶的沙响。像有人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