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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冷白色台灯。
墨奕珩坐在轮椅上，平板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点血色更淡。资料第一页写得很清楚。
江晚，二十岁，京市江家大小姐。出生不久，被生父江峰送往清风观。
墨奕珩盯着“江家大小姐”那几个字，半天没往下翻。
江家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女儿。可昨晚在工地上，江晚那一身旧道袍，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连住一晚都要跟他算欠一次人情。那不是装穷，是她这些年，根本没被江家当成女儿养过。
林助理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江小姐出生后没多久，江峰就把她送去了清风观，对外说是身体不好，要在山上静养。可我们查到，江家这些年几乎没给过清风观固定抚养费，偶尔送点钱，也就是打发。”
墨奕珩没说话，指尖停在屏幕边缘。
资料越往下看，越薄。薄得不像一个豪门千金的人生。反倒是江韵柔那边，名校、礼仪课、慈善宴、成年礼，一页接一页，厚得扎眼。
“宋意枝的死亡登记，也查到了。”林助理继续说，“时间就在二十年前，地点是青林乡。官方记录写的是泥石流意外，尸体没有完整保存，只做了简单身份确认。”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和昨晚坑底挖出来的血布，对上了。”
墨奕珩眼前闪过昨晚那一幕。
深坑里灯光惨白，江晚满手黑泥，攥着那块血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说“我是来找我妈的”时，连周围的风都像跟着沉了。
林助理又调出一页资料。
“还有婚约。江家最近确实在和墨家旁支接触，准备履行一桩旧婚约。原本外面传的是江家二小姐江韵柔，但江家内部已经开始改口，想把江晚推出来。”
墨奕珩终于抬眼：“所以，她昨天赶去青林乡，不是为了接近我。”
“目前看，不是。”林助理低头说。
墨奕珩目光落在“江韵柔”三个字上，声音冷了些：“继续。”
“江韵柔从小被江峰和孟淑岚养在身边，名媛圈资源一样不少。江家这些年对外也几乎不提江晚，默认只有江韵柔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千金。”林助理把两页资料并在一起，“江韵柔十八岁成年礼，江家砸了几百万，请了半个京市名媛圈。江晚十八岁那年，只查到清风观一条香火采购记录。”
书房里静了下来。
墨奕珩看着那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录，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原本他怀疑江晚出现在盘山公路上是有人做局。车坏在半路，正好撞上他，一眼看出他的死劫，又拿一张符换上车。巧得过分，当然可疑。
可现在看，每一个巧合背后，都有另一条线。
她被江家逼婚，被宋意枝留下的线索牵到青林乡，又在半路差点被人弄死。她不是奔着他来的。他只是她查案路上顺手救下的一个短命人。
“还有昨天那辆越野车。”林助理又道，“残骸检查过了，刹车油管和左前半轴都有酸性腐蚀痕迹，不是老化，是人为破坏。”
墨奕珩抬眼：“谁动的？”
林助理迟疑了下：“现在还没有铁证，但我们查到江韵柔昨天联系过一个叫虎哥的人。虎哥手底下的人，出现在二手车行附近，时间刚好对得上。”
书房里又静了。
墨奕珩把平板放到桌上，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江晚昨晚一句都没提。她没说自己差点死在山路上，也没借机让他替她出头。她只是挖出血布，封好证据，准备继续查。
“查江韵柔和虎哥。”墨奕珩开口。
“是。”
“江峰手里的录音，也查。”
“是。”
“还有宋意枝当年的死亡登记，谁签的字，谁做的确认，谁处理的尸体，全翻出来。”
林助理心口一紧，低声应下。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墨奕珩已经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命在查青林乡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
等林助理汇报完，才发现墨奕珩一夜没睡。
“爷，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江小姐那边估计还没醒。”
墨奕珩看了眼窗外：“准备早饭。”
林助理愣了下：“给您？”
墨奕珩抬眼看他。
林助理立刻改口：“也给江小姐准备。”
江晚这一觉睡得很沉。不是她放松警惕，是她这几天确实累到了头。回江家，逼问江峰，半路翻车，夜里下坑挖证，精神一直绷着，现在一松，身体先扛不住了。
等她醒来，已经快九点。她洗漱完下楼，原本以为墨奕珩早就走了，结果刚进餐厅，脚步就顿了顿。
长桌另一头，墨奕珩还在。
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一半，林助理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微妙。
江晚看了眼桌上的早饭，又看了眼墨奕珩：“你在等我？”
“顺便。”墨奕珩淡声说。
江晚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那我也顺便吃点。”
她半点没客气，先盛了半碗粥，又夹了两个小笼包，动作干脆得很。林助理在旁边看着，眼皮直跳。这位江小姐是真没把墨总当外人。
墨奕珩没催，只安静看着她。
资料里那些内容压在脑子里，再看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就更明显了。她吃得不慢，也不浪费，像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
江晚吃到七分饱，放下勺子，抬头看他：“说吧，一大早等我，想问什么？”
墨奕珩视线落在她脸上：“我的命，还能续吗？”
餐厅一下静了。
林助理下意识站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晚看了他一眼，又扫向他腿上的薄毯，回得很干脆：“能。”
一个字落下，墨奕珩搭在咖啡杯边缘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没露什么，林助理却看见他指节慢慢收紧。
“但不是现在。”江晚接着说，“你身上的煞，和青林乡这块地、还有二十年前的旧案，很可能有牵扯。我现在先查我妈，顺手查你。顺序别搞错。”
她说得理直气壮。
不是不救，是轮不到他先排。
墨奕珩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很多人等着救我的命。”
江晚点头：“看得出来。”
这种人活着，很多人跟着活。这种人要是真死了，也会有一堆人跟着遭殃。
墨奕珩声音不高：“只要你能续我的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林助理心口一跳。
这话从墨奕珩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钱，资源，庇护，多少人求一辈子都求不到。
江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没变：“我现在要的是我妈的真相。你给不了。”
这话不算好听，甚至有点扎人。
可墨奕珩没生气。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餐厅静了几秒。
墨奕珩靠在轮椅里，盯着她问：“如果我非要你先救我呢？”
林助理心里一紧，没敢出声。
这已经不只是试探了，还带着点他惯有的强势。像墨奕珩这样的人，要什么从来不需要求人。
江晚抬眼，正正经经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想，他要是真来硬的，自己先揍哪儿比较顺手。
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下。
“那你可以试试。”
墨奕珩挑眉。
江晚把后半句补完，语气轻飘飘的：“我救人之前，会不会先揍雇主。”
林助理低头咳了一声，差点没绷住。
敢这么跟墨奕珩说话的人，他是真没见过几个。更离谱的是，这话从江晚嘴里说出来，还真不像玩笑。
墨奕珩看了她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行。”他说，“先查你母亲。”
江晚微微一顿。
她原本以为，墨奕珩还会继续谈条件，或者拿利益压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她看着他，眼底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信任，但至少，这个短命贵人没她想的那么讨厌。
就在这时，林助理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
“爷，江小姐。”他抬起头，声音发紧，“昨晚被单独带去做笔录的老工人老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