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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只有她缓缓说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沙哑，林晚把水壶递给她。
“谢谢。”杜兴月轻轻道谢。
她喝了一口水，低着头，眼泪一滴滴地砸在手上。
她的手比姥姥的手还粗糙，皮肤沟沟壑壑，指甲缝缝里也是黑漆漆的，指甲泛黄劈叉……
“你是哪儿的人？怎么就被拐卖到这里了？”
杨慧萍问。
杜兴月：“我是京市人……京大学生，大二的时候替爸妈回老家探望重病的奶奶，到家第二天就被卖了。”
“他们应该是在我吃的饭里下了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她的话音落下。
车里顿时安静地可怕。
林晚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你在县里报案都不稳当，不如直接打电话回京市报案！”
“你可是凭本事考进京大的，我想你的失踪应该在当年是一件大事儿！”
这个时候，杜兴月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多年了，她就是凭借着这个信念坚持活下来的。
她跑了好几次，每次被抓回去都被打了个半死，甚至还被锁进了猪圈了。
再后来也是因为她孩子生多了，并且不跑了。
那家人才放了她，让孩子盯着她。
毕竟家里的活儿多，一直关着她就少一个劳力。
杜兴月有些局促地问林晚：“同志，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想先打个电话回家。”
说完，她又急忙道：“我给你写借条！”
林晚笑道：“嗯，我带你去打电话，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把你再抓走的。”
“当然，前提是你没骗我们，你说的是真的！”
“毕竟当时的情况，他们是可以说你是人贩子的！”
“而后备箱那个小孩儿，我们也没听见过她喊你妈。”
杜兴月又连连道谢，道完谢又说道：“她现在还小，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我想办法把她养到十四岁，等她有了自己的思想，如果还是决定要回去，我不会拦着她的……”
说实话，她对自己生的那些孩子感情非常复杂。
他们是她人生的耻辱。
只是，她自己没错，这些孩子也没错。
错的是买她的人和卖她的人。
其实看到三花，她就无法忘记曾经的苦难。
但是，她还是无法看着她自己生的一个孩子陷入泥潭里。
至于大花和二花……眼下的她无能为力。
林晚不由得挑眉看她，杜兴月这种女同志，既有强大的信念感，责任感，有包容心，内核强大，还不迂腐……天生就是干为人民服务事业的人。
也适合干妇联的工作。
……
因为林晚想下乡买皮子，所以和屠峰夫妻约的吃饭时间是晚上七点。
但皮子没买成还提前回来了，肖红艳把车开得又快，以至于他们抵达县城才五点钟。
那孩子应该折腾累了，加上车又颠簸，她睡得很沉。
林晚让肖红艳去给他们开个房间，就开在二楼。
三楼有警卫，二楼如果有动静，他们就会知道。
人是她带回来的。
不能带回来就不管了。
至少要把她的身份落实了。
她让庄三妹带母女两个去洗澡，衣服她给拿的新的，大家以为新衣裳是林晚买给家里人的，毕竟不管是张家还是黄家都有女同志，张家还有小姑娘。
都没有多想。
到了陌生的地方，庄三妹又凶巴巴的，张三花就没敢嚷嚷，乖乖让庄三妹给她洗澡。
张三花并不脏，头上也没有虱子跳蚤啥的，可见杜兴月平时把她收拾得多干净。
熊孩子第一次洗淋浴，眼里透着好奇，看啥都稀奇。
她这辈子第一次用香皂，用洗头膏。
洗完了之后身上香喷喷的，熊孩子顿时恍恍惚惚。
等擦干净水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她就更恍惚了。
庄三妹大略听了这对儿母女的故事，知道这孩子被父亲一家人教坏了。
她吓唬熊孩子道：“乖乖地喊妈妈，听妈妈的话，不许打骂妈妈才有新衣服穿，才能吃肉！”
“不然我就把人扔回你爸家里，让你天天挨打，天天吃不饱！”
“记住了，你妈拼命带你出来是想让你享福的！”
“你要是不愿意享福，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小孩儿立刻大声说：“我要享福！”
“我要吃肉！”
庄三妹拿出雅霜拧开让她闻一下，然后说：“去跟你妈妈道歉，说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打你骂你！”
“你照我说的做，我就给你擦香香！”
小孩儿马上对着杜兴月喊：“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打你骂你！”
杜兴月的心里非常复杂。
她心里没有一丝喜悦，甚至看着她那张酷似老太婆的脸，一点亲近的感觉都升不起来。
但她还是应了。
人是她生的，成年之前，她就有义务教养。
虽然她知道，这个义务是张家人和爷奶二叔一家子强加给她的。
她不是没得选。
只是……
她选了对她来说最难的路，只图一个心安。
小孩儿说完，立刻就期待又紧张地看向庄三妹。
庄三妹也说到做到，给她擦了香香。
擦完之后庄三妹就把雅霜瓶子塞给杜兴月：“熊孩子要收拾，她再打骂你，你就用条子抽她！”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打上房揭瓦！”
“这孩子已经被教歪了，不上点儿强烈的手段，你休想把她掰回来！”
“听话，你就给她擦香香，吃好吃的，不听话就抽她，饿她饭。”
“保证一个月就能把她的坏习惯给改了。”
庄三妹很同情杜兴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说完，她见杜兴月没吭声，又补了两句：“我就是挨打长大的。”
“红艳也一样。”
杜兴月连忙点头她感激地道谢：“谢谢你……庄同志！”
庄三妹见她听进去了，脸上的神色也松动了一瞬。
送她回到二楼的房间，跟她讲了一下这边招待所的规矩，又问她：“你什么时候去打电话？”
“我带你去！”
杜兴月忙道：“我现在去打可以吗？”
庄三妹：“可以，跟我来！”
她带杜兴月去打电话，林晚也在自己的房间里给霍枭打电话。
她住的是最高标准的房间，这个房间里就配了电话。
其他房间没有，别的旅客想打电话得去服务台。
“你忙完了？”听见电话那头霍枭急促的呼吸声，她猜测这人是跑步来打电话的。
霍枭：“嗯，忙完了。”
“明天休息一天。”
“我回去看看爷爷。”
林晚笑着说：“那你替我跟爷爷问好！”
霍枭：“我打电话回去，奶奶说你和姥姥姥爷去探望大姨了，大姨怎么样了？”
大姨的事情，林晚没打电话回去说。
故而霍枭不知道。
林晚就在电话里把大姨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下，电话那头的霍枭沉默了片刻才道：“大姨身体上的创伤还可以慢慢养，但精神上的创伤需要注意……”
“这件事你也不要想太多，事情已经过去了，人也救出来了……特别是姥姥姥爷，你多开导开导他们，别让他们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霍枭的声音低沉缓慢，言语里透着的都是对她，对姥姥姥爷的关心。
听得林晚心里暖呼呼的。
“嗯，我知道，我天天都在开导姥姥姥爷！”
“我跟你说，我今天救了一个人，是你们京市的人，京大的学生，大二的时候替父母回老家探亲的时候被老家的亲戚给卖了……”
叭叭叭……
霍枭认真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提醒她要注意安全。
“她的事情你可以交给老屠安排。”
“这是老屠的工作。”
“他的地盘接二连三发生这种恶性事件，可见是他们领导班子的责任！”
林晚乖乖点头：“好的！”
“我知道啦！”
霍枭：“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晚：“后天！”
“坐火车回去。”
“大姨的状态不好，不敢带她坐飞机，你……”
林晚刚想问霍枭什么时候能有长一点的假期，就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老霍，开会了！”
她忙道：“你去忙吧。”
霍枭不舍地嗯了一声：“好！”
又道：“他是我的新搭档，叫杜峰，等你来京市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他父母就是京大的教授，妈不是要来京大念书吗，到时候得拜托他父母帮忙照顾一下。”
林晚听完眼睛就是一亮：“真的吗？”
“那太好了！”
“回头我给你寄点儿好吃的，你分点儿给杜峰同志！”
“好了，快去忙吧！”
“我挂了！”
林晚挂掉电话，忍不住哼起了歌儿。
杜兴月那头却十分的不顺利。
家里的电话号码她刻进了骨子里。
不可能记错。
可是打过去对方却说她打错了。
再打过去就是忙音。
杜兴月急死了都，怎么会打错呢？
难道父母出事儿了？
下放了？
杜兴月越想越惊慌。
庄三妹问她：“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上班？”
“我找人帮你查一下。”
说完，她补充一句：“我有朋友在京市治安局上班儿！”
杜兴月一听心里顿时再度升起希望来，她连忙把自己父母的名字写下来，庄三妹就打了个电话出去，让对方帮忙查一下。
对面说：“现在下班了，你要是不太着急的话，我明天找人去查！”
庄三妹：“不着急。”
“对了，你顺便查一下十几年前京大大二学生失踪的案子，我这边找到人了……”
对面：“好嘞，我已经记下来了，明天就去翻档案！”
京市。
京大教职工家属院某个专家楼里，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把电话线拔了，然后匆匆出门。
那个赔钱货竟然打电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