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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修远第四份补充说明送出来时，已经接近凌晨。
纸只有两页。
字写得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被留置多日的人。
周远帆把扫描件放到屏幕上。
第一行标题。
关于历史项目咨询误读风险的情况说明。
苏晓月看了一眼，就皱起眉。
“和章启衡门口说的话对上了。”
“继续看。”
周远帆没有坐下。
他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笔，像在等一条鱼自己咬紧钩子。
齐修远的说明里，通篇没有青槐巷。
没有三室。
没有7·19。
他只说红柳沟专班近期可能将历史项目咨询材料与现行案件混同，容易造成误读。
他还强调，部分老财务顾问参与过多个政策研究项目，材料流转存在跨项目交叉，不宜简单推定为证据转移。
方远志越看越火。
“他这是提前堵我们嘴。”
“不是堵。”周远帆说，“是铺。”
“铺什么？”
“铺一条所有人都能走的路。”
话音刚落，马晓琳那边又弹出一份材料。
“章启衡那边补了夜间查阅说明。”
第二份材料被投到屏幕上。
章启衡署名。
内容更短。
他说自己深夜进入青槐政策研究会，是为了核对一份历史项目咨询资料。
他说资料涉及多个年度政策课题，外部人员如不了解背景，可能产生误读。
他说深蓝色文件夹内并无7·19复核材料，只是旧课题附件夹。
方远志冷笑。
“深蓝文件夹都知道解释了。”
苏晓月看着两份材料，忽然说：“标点一样。”
“什么？”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
齐修远写的是，可能产生误读，需谨慎核验。
章启衡写的也是，可能产生误读，需谨慎核验。
连逗号位置都一样。
更下面还有一句。
均不宜简单推定为证据转移。
两个不同的人。
不同地点。
不同身份。
却用了同一个句子。
马晓琳低声道：“还有第三份。”
第三份来自工具箱男人所在的维修公司。
报备材料里说，昨夜工作人员进入灰楼，是处理历史项目咨询相关设备，外部监控所见工具箱为常规维修用品，不涉及案件材料转移。相关误读风险，已向主管方说明。
历史项目咨询。
误读风险。
不宜简单推定为证据转移。
三份材料，像从一个模板里拆出来的。
安全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苏晓月轻声说：“他们想把所有东西说成误读。”
周远帆看着三份材料。
“误读不会三个人连标点都一样。”
这句话让方远志眼神一亮。
“统一口径。”
“对。”
周远帆把三份材料的时间线列出来。
二十三点五十，齐办三室秘书岗倒填章启衡查阅申请。
零点零七，齐修远写第四份补充说明。
零点二十一，章启衡提交夜间查阅说明。
零点三十九，维修公司提交报备。
三份材料之间隔得很短。
而在三份材料之前，是工具箱男人接到三室回拨。
周远帆把回拨时间戳放在最前面。
一条链出现了。
三室回拨。
秘书岗倒填。
齐修远说明。
章启衡说明。
维修公司报备。
方远志盯着白板。
“这就能证明三室统一指挥？”
“只能证明外围高度一致。”苏晓月说，“还不能直接证明三室下令。”
“那不还是差一口气？”
周远帆点头。
“所以要找模板。”
马晓琳已经开始查文档元数据。
第一份，齐修远补充说明，是留置点扫描件。
没有电子模板。
第二份，章启衡说明，是研究会后台上传的电子文档。
第三份，维修公司报备，也是电子文档。
马晓琳先打开章启衡那份。
隐藏属性里，作者栏为空。
上次保存者，QY-03。
她抬头。
“有了。”
维修公司报备的隐藏属性打开。
上次保存者，同样是QY-03。
创建模板编号，QY-03-OLDPROJ。
苏晓月看向周远帆。
“QY，会不会是齐远？”
“未必。”周远帆说，“但03一定不是巧合。”
齐办三室。
秘书岗。
QY-03。
这些东西不再是散点。
它们开始互相咬合。
秦正国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接进来。
“小周局长，秘书岗那边有人动了。”
“怎么动？”
“有人申请删除章启衡夜间查阅申请的后台原始日志，只保留表层记录。”
“理由？”
“系统纠错。”
方远志听见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他们是真不怕难看。”
周远帆却没有笑。
“秦主任，别拦。”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
“不拦？”
“让他删。”
“原始日志会被抹掉。”
“我们已经封存了。”
周远帆看着白板上的链条。
“他们删一次，就是再确认一次他们知道原始日志有问题。”
秦正国沉默了片刻。
“明白。我让系统镜像留痕，表面不干预。”
“还要记录谁申请删除。”
“权限经过两级跳转，最终还是秘书岗。”
“够了。”
电话挂断。
安全屋里，方远志忽然有些明白周远帆的节奏了。
不是不抓。
是让对方多做。
多做一步，就多留一层痕迹。
想把口径统一得越干净，背后的手就伸得越深。
而伸出来的手，才有可能被看见。
马晓琳那边又有发现。
“齐修远那份虽然是扫描件，但纸张右下角有水印。”
“什么水印？”
“留置点打印机的水印，没问题。但文档排版和章启衡那份模板一致。”
苏晓月凑近看。
页边距一样。
标题字号一样。
段落缩进一样。
甚至第一段断句的位置都一样。
“齐修远没有电子模板。”苏晓月说，“但他写出来的结构像照着模板抄。”
周远帆点头。
“说明模板内容进了留置点。”
“通过谁？”
这才是关键。
齐修远被严格看管。
外界不可能直接给他传模板。
但他能写出同样结构，说明有人在谈话、材料传递、或暗示中把口径喂给了他。
周远帆看向齐修远前三份补充说明。
前三份里，没有历史项目咨询。
没有误读风险。
第四份突然出现。
时间点正好在三室回拨之后。
“把留置点这段时间所有接触人员列出来。”
马晓琳很快调出名单。
值守人员。
谈话人员。
送餐人员。
材料流转人员。
法制审核员。
其中一个名字，让周远帆停住了目光。
高文柏。
他在秦正国被围时出现过。
提醒秦正国不能把所有门都堵死。
这一次，他以综合协调口身份参与材料边界审核。
苏晓月低声道：“他进过留置点？”
“没有进谈话室。”马晓琳说，“但他签过材料边界审核意见。”
“时间？”
“三室回拨后十九分钟。”
周远帆眼神沉了下来。
这不是定罪。
也不能说明高文柏就是三室的人。
但至少说明，口径进入留置点的通道，可能不止齐修远自己。
秦正国那边很快收到这个名字。
电话里，他只说了一句。
“先不要动高文柏。”
“我知道。”
“他位置特殊，动早了，对方会说我们内斗。”
“所以只记时间。”
秦正国嗯了一声。
“你现在要的是第一张缺口。”
“对。”
周远帆看向三份统一口径。
“缺口不在齐修远身上。他太稳。”
“章启衡？”
“章启衡。”
电话那头，秦正国沉默片刻。
“他是做账的人。”
“做账的人最怕看见碎片。”
周远帆说。
“账可以重做，碎片不能回到纸上。”
凌晨一点二十。
灰楼附近那条被切断监控的小街，重新恢复平静。
维修公司的报备材料已经上传。
三室秘书岗的删除申请也已经完成表面动作。
他们以为口径正在闭合。
可马晓琳忽然抬起头。
“周局长，工具箱线有新东西。”
“说。”
“灰楼后面有一家废弃打印耗材回收点。半小时前，有人送进去一批碎纸和文件夹残片。”
“来源？”
“登记的是维修公司。”
“车呢？”
“不是车。”马晓琳说，“是电动车后箱。”
周远帆眼神微变。
工具箱男人。
方远志一拍桌子。
“他们拆蓝夹子了。”
周远帆看着屏幕。
“让京城端封点。”
“现在动？”
“动回收点，不动人。”
他声音沉稳。
“统一口径已经出来了，现在该看他们急着扔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