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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赵苓把日历撕了三十张。最后一张撕下来的时候,她没摞在桌上,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沈远说你撕它干什么。她说最后一张了,留着没用。纸团扔进灶膛里,火苗窜了一下,纸灰从烟囱飘出去,落在院子里的雪上,黑的。
阴差来了。大白天,太阳出来了,雪化了,屋顶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黑袍下摆沾了泥,步子快,比平时快。赵苓从灶房出来,手里没拿菜刀,围裙也没系。她听见了——阴差步子快,不是平常的走法,是赶路。
“路挖通了。”阴差站在石榴树下,石榴树的枝干上还挂着雪,雪水滴在他黑袍上,他没躲。
“什么时候能下去?”
“现在。”
我站起来。膝盖没响。坐了一个月,骨头反倒活过来了。赵苓从灶房拿出一壶水,塞进背包。沈远背上铜剑,把铜铃别在腰间。赵苓看着他们,没说话,把背包递给我。
“我在上面等。”
“好。”
皮卡开出清江镇,往东边开。雪化了,路上泥泞,车轮打滑,赵苓开得慢。我坐副驾驶,沈远坐后座。谁都没说话。到了。河滩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灰白色的石头。碑还立在那里,青石的,被雪水冲刷过,字更清楚了——“幽冥之路,生人勿入。入者无归。归者非人。”
赵苓把车停好,走过来,站在坑边。坑比上次深了,地府挖路的时候把坑往下挖了。坑壁上有新的铲痕,一道一道,很整齐。
“我下去了。”
“嗯。”
我撑着坑壁往下滑。泥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滑到底,站稳了。碑座底下的洞还在,比以前大了,能蹲着进去。风从洞里吹出来,暖的。沈远滑下来,站在我旁边。赵苓在坑上面喊,小心。我弯腰钻进洞里。灯在腰带上,火苗不晃。沈远跟在后面。
洞比以前宽了,地府修路人扩过的。洞壁上有铲痕,一道道,很整齐。铲痕旁边有脚印,不是人的,是鬼的。光脚,脚趾细长,踩在泥里,印子很深。
通道在前面等着。石门开着,门缝里透出光——黄白色的,和灯的火焰一样。地府修路人留下的灯,一盏一盏,挂在通道两边,火苗不晃。路不黑了。
我走进通道。沈远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嗒嗒嗒。走到分岔的地方,三条路,左、中、右。上次往右走,找到了匠人。这次不往右了,也不往左。往中走。中路的地面上有铲痕,新的,是地府修路人留下的。铲痕往深处延伸,看不到头。
我往中走。通道窄了,只能容一人。洞壁上开始出现裂缝——不是石头的裂缝,是光的裂缝。暗红色的,从石壁深处透出来,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裂缝在呼吸。路通了,裂缝也过来了。
沈远在后面说,它听见了。谁?裂缝。它知道有人来了。
通道变宽了,能并排走两个人。前面有一扇门,石头的,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很亮,刺眼。我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很高,高到手电照不到顶。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黑色的苔,干了的,踩上去碎。空气里有硫磺味,混着腐臭。
裂缝在这里。
不是一条缝,是裂开的口子。地面从这里裂开,从东到西,看不到两端。口子宽,能并排站五六个人。底下是黑的,灯照不到底。暗红色的光从底下涌上来,脉动。
裂缝在呼吸。
我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底下有东西在动——黑色的线,密密麻麻,从深处涌上来,像头发在水里飘。黑线碰到裂缝边缘,缩回去,又涌上来。和上次一样。但这次,裂缝更大,黑线更密。它在长大。沈怀义养了几百年,它长大了。
“沈寻。”沈远在后面喊。我回头。他指着左边。那里坐着一个人——沈怀义。盘腿坐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卷曲着,缠在一起。他低着头,嘴在动,念叨。
“路没通,还得挖。路没通,还得挖。”
“路通了。”我说。
他抬起头,白色的眼珠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念叨。
“路没通,还得挖。”
他听不见了。疯了几百年,只记得一句话。
我转过身,看着裂缝。灯在腰带上,火苗不晃。拔剑。黑剑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裂缝底下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打雷。它知道我来了。它等了我很久。
我举起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