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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清贵,即便家破人亡后,也多是直面刀光剑影,何曾体验过这等鄙夷。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裴玉珩猛地咳嗽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石头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青梧再也无法忍耐,他一把扶住裴玉珩,另一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煞气,终于让那伙计和后头几个闻声赶来的店伙计感到了一丝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让开,”青梧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否则,死。”
酒楼门口的喧闹仿佛被隔绝了。
那伙计看着青梧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毫不怀疑他真的会拔刀杀人。
他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惜命,侧身让开了半边门,但嘴上却不饶人:“好!你们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我们掌柜的马上就到,看到你们这副德行,有你们好看!”
青梧不再理会他,半扶半抱着裴玉珩,带着哭哭啼啼的石头,快步走进了酒楼大堂。
大堂里喧闹依旧,但他们的进入,迅速吸引了众多目光。
食客们的谈笑声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充满了好奇、鄙夷、厌恶和疏离。
跑堂的伙计也远远绕开他们,仿佛靠近了就会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裴玉珩挺直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但虚弱的身体和肮脏的外表让这努力显得徒劳。
他找了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桌子,青梧让石头坐下,自己则警惕地站在裴玉珩身侧,冷眼扫视着四周。
很快,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型微胖、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掌柜,在小伙计的耳语下,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他连桌边都没靠近,只是远远地用帕子捂着口鼻,像是怕沾染了瘟疫。
“几位,”掌柜的嗓音尖细,透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小店店面狭小,怕是招待不了几位这般……特殊的客人,还请移步他处吧,免得彼此尴尬。”
青梧深吸一口气,正要据理力争,裴玉珩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裴玉珩抬起头,迎向掌柜的目光。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像寒潭,没有半分乞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一碗阳春面,”他开口,声音微弱,“一碗白饭,一碟酱菜,吃完我们就走。”
掌柜的被他眼中的神色慑住,一时竟忘了拒绝。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带着哭腔响起:“娘……娘说,吃了饭,就不疼了……”
是石头,他以为裴玉珩说的是自己伤口疼。
这稚嫩的话语,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冷漠的气氛。
掌柜的脸色变幻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青梧去柜台端面,裴玉珩独自坐在角落,望着大堂里那些觥筹交错、衣着光鲜的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人的现实。
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两碟最便宜的酱菜,还有一碗给石头的白饭,很快被端了上来。
裴玉珩没有胃口,只勉强喝了半碗面汤,便放下了筷子。
石头却吃得狼吞虎咽。
短暂的歇脚,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裴玉珩看着窗外凤元京城巍峨的城墙,那距离很近,却又仿佛隔着天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离开“醉月楼”那令人窒息的暖意,裴玉珩竟有种莫名的轻松。
至少,外面的冷,是真的冷,不似那酒楼里,冷得让人心寒。
他们不敢再进任何店铺,只在街角避风处稍作停顿。
裴玉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臂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凤元京城繁华的街景在他眼中扭曲变形。
“公子,得尽快找个地方安顿,你的伤不能再拖了。”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巷,最终落在不远处一条更显破败、人流也稀疏许多的横街上。
那里有几家门户简陋的小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
“去那边看看。”裴玉珩的声音气若游丝。
青梧搀扶着他,石头紧紧跟在旁边,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那条横街。
选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名为“安寓”的小客栈。
店门老旧,门槛磨损得厉害,大白天也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这次,青梧没让裴玉珩开口,他独自走进去,片刻后,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银钱,开了一间最便宜的、位于后院角落的偏房。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收了钱,数了又数,看他们的眼神依旧充满疑虑,但至少没再像醉月楼那样直接驱赶。
房间狭小阴暗,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张木板床,一桌一凳,被褥发黄,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裴玉珩几乎是跌进床里的,冷汗浸透了内衫。
青梧立刻关上门,用门栓抵牢。
他检查了窗户,缝隙都用破布塞住,确保无法从外面窥视。
然后,他走到床边,看着裴玉珩臂上那片暗褐色的血渍,眉头紧锁。
“公子,伤口必须处理,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青梧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从一个破瓦罐里舀了半盆清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之前在青溪镇买的少量金创药,早已所剩无几。
裴玉珩点了点头,咬紧牙关,任由青梧用牙齿撕开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布条。
当那片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时,无论是裴玉珩还是青梧,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伤口周围红肿发亮,中心泛着黄绿色的脓水,甚至能看到皮肉下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石头在门口扒着门缝,看到这一幕,吓得小脸惨白,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青梧的手很稳,用清水小心地冲洗掉脓血,动作尽可能轻,但裴玉珩的身体还是因剧痛而不住地痉挛,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