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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青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他立刻起身,拱手深施一礼,语气诚挚:“下官谨记阁老教诲,定当惜重谢庶常之才。多谢阁老体恤下情,妥善安排。”心下已然雪亮,此行不仅有明面的查案重任,暗处更有沈阁老的高徒在侧,自己日后行事,必须多留意这位谢琢,更要妥善处理好与他的关系。
几乎与此同时,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已从沈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送出。信函通过刑部专用的紧急渠道,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直投江南苏州。收信人并非什么显赫高官,而是刑部派驻苏州提刑按察使司下属的一名姓赵的典使。此人虽官职微末,却是沈泓早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素以忠诚果敢、办事干练著称,是沈泓埋在东南官场的一枚暗棋。
密信内容极为简洁,毫无冗余客套:“京中遣何、方二人南下查案,另有庶吉士二人随行历练。此二子皆文弱书生,初出茅庐,于地方情弊未熟,天真未凿。查账之际,若触及根本,恐遭反噬。尔当于暗处留意其行踪,尤其警惕言语陷阱、构陷栽赃等阴私手段,务必保其周全,勿令其无知无畏,直面锋芒。切记,暗中行事,勿露行迹。”
烛火摇曳,映着沈泓平静无波的脸。窗外北风呼啸,寒风卷着尘埃,掠过京城灰色的屋檐。江南苏州,那场因十万两亏空而掀起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第23章蛛丝
漕船离了通州码头,顺着运河南下,将北地的萧索严寒渐渐甩在身后。河水初时尚带着薄冰,行过四五日,两岸景色便柔和起来,虽仍是冬末景象,枯柳枝条却已透出些许软意,在微风中轻颤,像是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黄烟霭,朦胧了河岸的轮廓。河水也褪去了北地的浑浊,变得清润起来,偶尔有野鸭成群游过,惊起滩涂上栖息的白鹭,在粼粼波光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影。
谢琢与孙图南所乘的这条船,载的是各部随行的书吏与一应文书案卷箱笼。因着并无本部堂官在场,船上规矩便松散了许多。白日里,船工吆喝着号子,橹声乃。舱外的甲板上,书吏们或三三两两聚着闲聊,或倚在船舷边看水色,也有性子静的,便捧着书卷在通风处静坐。余下的书吏们则围坐炭盆旁,说些京中趣闻轶事,或是抱怨路途遥远,以此打发漫漫航程。
谢琢与孙图南被安排在一处狭小的舱室内,面对几大箱先行调阅的苏州府近年税银账目副本,初时都有些茫然那樟木箱子一开,陈年纸墨的气息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册页堆积如山,将本就狭窄的舱室挤得更加逼仄。
启程前,何青并未多言,只吩咐他二人先行翻阅,熟悉案情,若有疑点随时记录。此刻,孙图南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册子苦笑。他身形微胖,面容和善,平日里最是不耐繁文缛节与琐碎账目。此时对着满箱满柜的泛黄册页,他长长叹了口气,
“何大人只吩咐我等熟悉卷宗,可这账目年月跨度之大,真真是不知从何入手。”孙图南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册子,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便沾了一层薄灰。他凑到窗前借着光细看,只见册内银钱数目纵横交错,朱墨批注层层叠叠,,不由得叹了口气。
谢琢闻言并未接话,当下便俯身打开一口樟木箱子,霉味呛得他蹙眉。他伸手将册页取出,按年份顺序叠放在临时充当书案的木箱上,“既无头绪,便从近年账目开始逐册核对,总能看出些端倪。”谢琢手中的动作未停,“何大人既将此事托付我等,便需尽心竭力。”
孙图南见他这般认真,也只能无奈摇头,重新拿起方才那本册子,强打精神看了起来。
如此在运河上行了七八日。舟行水上,单调的橹声与流水声极易催人倦怠,舱中书吏们初离京时的兴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途旅行的困乏与慵懒。偶尔遇到过往的漕船或是商船,船工们会高声吆喝着打招呼,书吏们也会探出头来,互相打量片刻,而后便各自远去,留下渐渐模糊的船影。
这日午后,天气略见晴暖,舷窗外透进的日光也显得明亮了些。谢琢埋首于几大箱文卷之中,正逐字核对一份去岁四月的税银入库细目。长久的阅读让他眼眶发酸,正当他指尖划过一行数字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将册子微微倾斜,借着窗外更亮的光线仔细辨认。只见“入库漕折银”一项下,原本书写的“伍仟两”字样,那“伍”字的墨迹边缘,透着极其细微的刮擦痕迹,而覆盖其上改成的“叁”字,墨色比上下文略深一些。谢琢将册子举到窗边,借着天光细看,那刮擦的痕迹虽浅,却绝非自然磨损所致。
谢琢心下一动,抬眼看向对面。孙图南正捧着一卷闲书,看得津津有味,手边还放着一杯微温的茶水。
“图南兄,”谢琢将手中的册子轻轻推过两人中间充当书案的木箱,“烦请来看此处。”
孙图南闻言,挪身过来,眯着眼仔细看了半晌,眉头松了又紧,最终摆摆手顺势靠回原位,重新拿起了他的书:“愚兄瞧着,许是当初书写时笔误,后来描改了一下罢了。”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年长者的宽厚与劝导,“南下路途尚远,谢贤弟何必如此紧绷?江南账目浩繁如烟海,胥吏笔墨上偶有疏漏亦是常情。若将此等微末细节也当作疑点上报,岂不显得我等吹毛求疵,徒惹上官与地方笑话?”
孙图南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手中的书卷,很快又沉浸其中,显然并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