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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出了办公室，往行政楼那边去了。
许灿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等着。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边。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每一秒都走得很慢。
过了大约一刻钟，走廊里传来陈医生的声音。
“这不是胡闹吗？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你们玩权力游戏的地方！”
声音越来越大。
许灿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
走廊那头，陈医生从行政楼的方向走过来。
脸涨得通红，白大褂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后面跟着院办的刘副主任，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冒着汗。
“老陈，老陈，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我带了这么多年的学生，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那个安琪连基本的中药汤头歌都背不全，你让她独立坐诊？
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你负责？”
刘副主任追上来，拉着陈医生的袖子。
“老陈，你也活了这么几十年了，人情世故看得应该比我清楚。
不过就是一个小医生的转正，干什么这么较真？
上头都打了招呼了，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陈医生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
“上头？哪个上头？卫生局的？卫生局就能随便往医院塞人？就能随便改考核结果？”
刘副主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老陈，你别嚷嚷了，让病号听见了像什么话。
安琪的姑父是卫生局的，人家打了招呼，院领导能说不吗？你体谅体谅。”
“体谅？我体谅他们，谁体谅病人？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当医生，病人倒了八辈子霉！”
刘副主任擦了擦汗，不想再跟他掰扯了，转身走了。
陈医生站在走廊里，胸口起伏着，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一回头，看见许灿站在办公室门口。
许灿什么都听见了。
陈医生走过去，脸上的怒意还没消，但语气软了下来。
“小许，你听见了。”
许灿点了点头。
“这次的事情委屈你了。”
陈医生把白大褂上崩开的扣子捏了捏。
“你是有本事的，这个我知道。
是医院那些畜牲不做人，好好的规矩让他们搞成这样。”
许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有一种即便自己很努力，不能改变的事情也很有限的挫败。
陈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也别气馁。跟着我好好干，我想办法给你转正。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就不信他们能一手遮天。”
许灿抬起头，感激的看着陈医生。
这个老头子，为了她的事跟院领导拍桌子骂娘，白大褂的扣子都崩掉了。
她心里热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陈医生。”
“谢什么谢，应该的。”
陈医生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办公室，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又把红笔握在手里。
“你先去忙吧，别想太多。好好干你的活，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许灿应了一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许灿靠在走廊的墙上，冰凉的墙面贴着后背，凉意透过白大褂渗进来。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两根灯管，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人的眼皮在跳。
她不怪陈医生。
陈医生已经尽力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努力，像个笑话。
她每天第一个到科室，最后一个走。
她把药柜里的药材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种药材的产地、性味、功效都背得滚瓜烂熟。
她跟着陈医生查房，病人的每一条主诉都记在本子上，回去反复琢磨。
她想当一个好医生，当一个对得起病人的人。
可到头来，她输给了安琪的姑父是卫生局的。
许灿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但她从来不后悔自己的努力。
努力在什么时候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社会的规则。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梯口拐过来。
王思梦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她看见许灿靠在墙上，脚步慢了一下，拐了个弯，直接走过来了。
“许灿？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许灿站直了身子。
“思梦？你怎么来了？”
“帮我外公拿药。老头子的降压药吃完了，让我来开。”
王思梦上下打量了许灿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许灿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没事，工作上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你眼眶都红了还小事？”
许灿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觉得红。
但王思梦这个人，眼睛毒得很。
“考核没过。”
许灿说得很简单。
“转正的名额给了别人。”
王思梦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是学得挺好的吗？上次我外公还夸你，说你针灸的手法比他见过的一些老医生都利索。怎么就轮不到你？”
许灿靠在墙上，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安琪的姑父是卫生局的，打了招呼，结果就变了。
陈医生去理论，被人家一句“人情世故”挡回来了。
王思梦听完，气的脸上的表情都皱在一起了。
她从小站在权利的顶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把布包往肩上一甩，伸手拍了拍许灿的肩膀。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先去拿药，一会儿请你吃冰棍。”
许灿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还得回去整理资料。”
“整理什么资料？你刚被人抢了名额，还回去干活？你傻不傻？”
王思梦真是恨铁不成钢，别人都欺负到许灿的头上来了。
许灿居然还有心思去整理什么破资料。
这种人她见多了，可没人敢闹到她眼皮子底下来。
她简直比自己被欺负了还生气。
越想越生气。
但凡许灿咋咋呼呼的冲着她发发脾气，把那人那一顿也就算了。
可她包子一样的不吭气。
这可把王思梦给气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