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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林城的事情已经闹的全国皆知道了,为什么爸不联合其他人,直接把刘家办了?」
锺小艾:「你以为我们不想吗?不说刘家的权势有多重。就说这件事情从始至终,吃亏的只有锺家,别人为什么要帮我们?平息刘家的怒气,只需要一个吕州就够了。可是要消灭刘家,把汉东所有的好处都让出去,别人也不一定会下场。我们甚至要让出中纪委的一些位置,才能让别人入场。这样只会让锺家损失更加严重,刘家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上门勒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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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侯亮平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他没有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林城那摊子事,他以为最多,功劳是领导的,苦劳是自己的,怎么到头来,苦劳没捞着,反倒惹了一身腥。
锺小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当初她一眼相中他,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一表人才。正直丶干练丶有锋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硬气。她喜欢的就是这股硬气。可是现在再看,家族意识丶大局观念丶政治嗅觉——这些东西在他身上,实在太薄弱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初的反对。
「他不是咱们这条路上的人。」她以为父亲是嫌侯亮平出身寒门丶没有根基,现在才明白,父亲说的「不是一条路」,不是门第,是眼界。侯亮平心里装的是案子丶是正义丶是对错,而锺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大棋盘上看清局势丶懂得进退丶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丶什么时候该收手的人。
如果当初听了父亲的话,嫁给大院子弟,也许今天锺家的局面会完全不同。至少,不会因为一个科长的「正义感」,把经营多年的盘面搅得七零八落。刘家这次虽然也伤了筋骨,但锺家丢的是吕州——那是锺家在汉东最重要的布局。
不。
锺小艾在心里摇了摇头。不是「也许」,是「一定」。大院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什么?是派系丶是平衡丶是利益边界。他们不用教就知道什么事能做丶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人能得罪丶什么人不能得罪。而侯亮平,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只管埋头办案。这样的性子,在基层是优点,在高层是致命伤。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收回思绪:「爸要见你。」
侯亮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锺小艾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说什么,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辩解,不要顶嘴。你明白了没有?」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明白。」
第二天,九点整,侯亮平准时出现在门口。
锺小艾没有跟来。她说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但侯亮平知道,她是怕自己在场会让场面更加尴尬。有些话,当着她的面不好说。
书房的门半掩着,锺正国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夹克,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他的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报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青瓷茶杯,盖子盖着,茶水温热,但没有热气冒出来——显然已经泡了一会儿了。
「坐。」锺正国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书桌对面的椅子。
侯亮平:「爸。」
锺正国:「不要叫我爸。你和小艾已经离婚了,我不是你爸。」
侯亮平:「爸,我知道错了。我没想到会影响到您老的布局。」
锺正国没有接这句话。
「你在林城,干得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侯亮平没有接话。他不知道锺正国什么意思。
「永煤案的受害群众拿到了钱,腐败分子被绳之以法,林城的乱象得到了遏制。你在这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锺正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不轻不重,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尺子,「所以,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他顿了顿。
「但是——能力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
侯亮平站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听着。
「你在林城办案,有没有想过,你代表的是谁?」锺正国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慢到侯亮平能听清每一个音节里的重量,「你办案是职责所在,没人能说你什么。但你以前是锺家的女婿。虽然你们离婚了,但只要一天没有对外公布,你在外面就还是锺家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人家都会算在锺家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了几分。
「你冲锋陷阵丶大杀四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在替锺家树敌?」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压下去。
「爸,我没想那么多。」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诚恳,但诚恳下面压着一层倔强,「小艾和我离婚后,我只想着好好表现,立功升职,尽快回到她身边。正好碰见林城这个大案子,领导派我去,我以为是个机会。林城的受害群众等了十几年,不能再等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干好,对得起这身制服,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小艾。」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你倒是理直气壮。」
锺正国看着侯亮平那张不卑不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我认了但不服」的倔强。这股倔强劲儿,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你还记不记得,你去汉东前我跟你说的话?」他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记得。」侯亮平的声音沉稳,头也微微低着,姿态挑不出毛病。
锺正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记得?你记得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道平时从不轻易外露的怒意,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你在林城冲锋陷阵的时候,想没想过锺家?想没想过小艾?想没想过你一个科长凭什么能在省长丶在省委书记面前说得上话?你以为是你的能力?是你那张脸?」
侯亮平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