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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屠夫看一头待宰的牲口，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确认一下这头牲口的重量和骨骼结构。
苏念晚的后脊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警觉——人在面对掠食者的时候，后脖上的绒毛会自己立起来，这是写在基因里的东西，比大脑的反应还快。
她收住脚步，下意识地把病历本往胸口抱紧了一些。
郭光把脑袋从墙上抬起来，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表情不好形容——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钓鱼的人看见浮漂动了一下，知道鱼已经咬钩了，但不急着收线。
“哟，苏医生。”
他把“苏”字拖得比平时长半拍，“这么早就来巡诊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政治处的调令今天一早可是贴出来了。你现在应该去后勤仓库报到，不是来三监区。”
“调令我看过，上面写的生效日期是今天不错。”
苏念晚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人事调动的交接流程还没走完。医务室的病历档案、药品台账、Ⅲ区重症犯人的用药记录，这些都要当面移交给接任医生，缺一样都得追责。在交接完成之前，我还是医务室的主治医师，早间巡诊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写在纸上的规章制度。
实际上这些话确实是规章制度里的原话，她在医务室干了将近五年，对这些条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郭光歪着头看她，没说话。
他的右手从胸前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裤缝上有节奏地敲着。
这是他在盘算什么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
苏念晚见过。
“交接。”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块嚼不烂的筋头，“行，你说交接就交接。那你现在要去哪巡诊？”
“三监区……”
“是去312找那个林燃吧？”
苏念晚没想到她一开口，郭光直接就点破了她的小心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但诡异的是对方只是嘴角调笑，却没有再进一步禁止她动作，也没有上报的意思。
苏念晚见状缓过一口气，干脆挑明道：
“对……312监舍林燃，左肩软组织挫伤，上次病历记录建议复查换药。”她把病历本翻到林燃那一页，亮给他看。上面确实写着那行字，虽然是她刚刚写上去的，但墨迹早就干了，纸张边缘有点卷翘。
郭光没看病历本。
他盯着苏念晚的眼睛，盯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笑了。牙龈露得不多，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成了一种让苏念晚很不舒服的弧度。
“行啊。规章嘛，交接嘛，巡诊嘛。”他把身子从墙上撑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医生，请便。不过医务室那边已经打过电话来了，说接任的张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九点到。你的交接时间可不长。”
苏念晚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能闻到郭光身上那股味道——劣质烟、汗渍、还有碘伏消毒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昨天在312，林燃把那颗脑袋砸在床沿上，伤口是她亲手缝的，六针。缝的时候郭光一声没吭，安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犯人袭击的管教。
现在他额头上那块纱布的边缘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已经开始发干了。
她走过郭光身边，走过那个灰蓝色号服的犯人身边。那个犯人没有让路，只是稍微侧了下身，让她从旁边挤过去。
侧身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不是看，是扫，像探照灯扫过一片空地，不带任何停留，但扫过的地方都照得清清楚楚。
苏念晚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步子没乱。
拐过走廊尽头的防火门，走进三监区的生产车间通道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发抖。但居然不是害怕郭光，即使昨天郭光追着自己，意图不轨，但她更害怕那个她不认识的人。
那个人站在郭光身边的样子不像手下，更像一把枪，随时可以用来杀人的枪。
而且。
郭光刚才放她进来，放得太痛快了。
按他平时的脾性，一个已经被调离的人还拿着病历本往监区跑，他至少会盘问好一阵，甚至会直接拦住她，让她回去找政治处的人说清楚。
但他没有。他只是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就让开了路。
这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郭光不是那种会突然变通情达理的人，他之所以放她进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不敢当着那个灰蓝色号服的面跟她纠缠，要么他根本就不在乎她进不进来。
因为他知道，不管她今天跟林燃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苏念晚把这两种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不通，但眼下时间紧急。
她只能加快了脚步。
三监区的车间已经开始早班了，缝纫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密集而沉闷，像一群蜜蜂在铁皮箱子里撞来撞去。
她穿过车间后门，绕过堆成山的旧线轴和废布料，往312监舍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刚才郭光那句话——“接任的张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九点到。”
九点。
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分。
她还有二十分钟，不，甚至只有十分钟。
因为在接任医生到达之前，她必须完成最后一次巡诊的书面记录，必须把病历本交回医务室，
必须在后勤仓库的管理员面前签到报到。
扣掉这些杂七杂八的时间，她能跟林燃单独说话的时间，可能连五分钟都不到。
五分钟。
她得把秦墨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得告诉他那个灰蓝色号服的恐怖，得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调走的消息。
郑威不是今天才开始动手的。
他从昨晚就开始清场了。
苏念晚想到这里，脚步已经变成了小跑。
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病历本夹在腋下，硬壳封面硌得肋骨隐隐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