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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少安有些促然,把包裹重新裹好,含糊地「嗯」了一声。回去得向姐夫讨个主意才好,这麽贵重的东西,他收的真心不安。
但他心里清楚,汪文杰这般热情周到,自然不全是因为同学情分。
这学期,汪文杰硬是挤进了他的课题方案中,然后两人一起泡在图书馆,为「矮孟牛」的新方案绞尽脑汁,那些关于光照周期计算丶激素浓度配比的数据和理论依据,不少是靠汪文杰找来的资料和他扎实的理科底子才捋顺的。
最终方案能得赵教授首肯,汪文杰功不可没。这份「谢礼」,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汪文杰这类高干子弟表达认可和维系关系的一种方式。他们不缺这些物资,缺的是实实在在的丶能一起做出成绩的夥伴。
「师傅好眼力。」少安不想多谈这个,转移了话题,「这车开起来真稳当。」
「车是新车,保养得勤。」王师傅话头被引开,也乐得说说本行,「跑长途,家伙什顺手最重要。你这去黄原,是回家过年?」
「对,回家。」少安望着窗外开始向后飞驰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心里那份归家的急切慢慢升腾起来,将方才的些许感慨压了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丶记满了数据和想法的笔记本,又想起姐夫王满银蹲在旧窑炕头上说的那些话。路还长,一步步走扎实了。
吉普车驶出运输公司大院,将那股子混杂着汽油丶尘土和号子声的热闹甩在了身后,汇入省城街道稀疏的车流里。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把灰白的天割成碎块。
老刘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路面,嘴角却抿着,像在琢磨什麽。
车开过两个路口,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头飞快地瞥了瞥后座上靠着的汪文杰,一眼,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开口问,声音压得不高,带着长辈式的探询和实在的不解:
「文杰,你跟刘叔说句实在话……你对你这同学,是不是忒好了点?」
汪文杰正靠着椅背,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转过脸,笑了笑:「刘叔,咋了?」
「咋了?」老刘摇摇头,下巴朝后座方向扬了扬——虽然那些东西已经不在车上了,「请下馆子,我理解,好同学情分嘛。托我找顺路的货车,也说得过去,能帮就帮。
可你瞧瞧你送那些东西……延安烟,西凤酒,职工家庭过年都舍不得这麽置办?更别说那件呢子大衣了!特供票都难弄……。」
老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里透着真心实意的疼惜和困惑:「那大衣,我先还以为你托我买来,是送给你哥的,那衣服,人字纹,厚墩墩,在供销大楼挂那儿跟个镇店之宝似的。
先不说要那稀罕的特供票,光价钱,怕不得大几十块?顶我小两个月工资了!你爸一件中山装穿了四五年,领子磨白了都舍不得换……文杰,我不是说你大方不对,可那孙少安,我看就是个本分农村娃娃,穿得也朴素。你对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这投入,能有啥回报?」
车子拐过一个弯,碾过路面一处冻硬的坑洼,轻轻颠簸了一下。汪文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却很清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摇下了些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也带来了外面市井的声响——模糊的自行车铃声丶远处广播喇叭的嗡嗡声。
「刘叔,」汪文杰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老刘很少在他这个年纪人身上听到的沉静,「你觉得,我送的那点东西,贵重?」
「那还不贵重?」老刘差点噎住。
汪文杰转过头,看着老刘的侧脸,认真地说:「可我觉得,跟我这学期从少安那里得到的帮助比,这点东西,简直不值一提。」
老刘愣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帮助?他一个农村来的娃娃,能帮你啥?学业上?」
「不止是学业。」汪文杰把车窗摇上一半,风声小了下去,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更清晰了,「刘叔,有些东西,光靠家里,光靠书本,是学不来的。少安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麽形容:「是那种……扎在土里丶从最实在的生活里长出来的见识和韧劲儿。还有,我父亲常说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灵感,他就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
汪文杰说到这里停住了,摇了摇头,没再往下深说,只是笑了笑,「总之,刘叔,这笔帐,我觉得我赚了。而且是赚大了。」
老刘听着,似懂非懂。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汪文杰一眼,看到年轻人脸上那种笃定的丶甚至带着点炙热的神情,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
他咂摸了一下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是跟不上了。你觉得值,那就值吧。只是……别让你爸知道你送这麽多贵重礼物,他该说你败家了。」
汪文杰哈哈一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放心,刘叔,我心里有数。老头子肯定会表扬我的……。」
吉普车穿过省城相对繁华的街道,两旁偶尔能见到挂着「国营」招牌的商店,橱窗里的商品陈列得整齐却单调。
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来去。不多时,车子拐进了建国路,刘师傅脚下又轻轻给了点油,车子钻进了一条更显安静的巷子——信义巷。
省委省政府家属院核心院落集中在建国路一带,而信义巷更是主要领导的家属院落。里面都是嵌入城区内巷中的独立小院,彼此相隔一定距离。
信义巷说是巷子,然这道路可过两辆大卡车。且进入这里的氛围陡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