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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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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十七章·寻常
    民国三十六年,夏天。藕节在天津安顿下来了。
    她在南市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香烟肥皂。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面,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藕节每天早晨起来开门,晚上关门,和沈碧桃一起看店。
    顾人凤在天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的英文和法文在南市派不上用场,他在外资银行做买办的经验在这里毫无用处。他在藕节的杂货铺里帮忙,搬货、理货、招呼客人。他穿着旧西装,打着领带,站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沈碧桃起初看他不顺眼。“一个大男人,天天在铺子里站着,像什么话?”
    藕节说:“他愿意站,就让他站。”
    沈碧桃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顾人凤的存在。他每天早上来铺子里帮忙,晚上回自己租的房子。他帮沈碧桃搬重物、修水龙头、换灯泡,冬天的时候还帮她在屋檐下糊了一层厚厚的牛皮纸挡风。沈碧桃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承他的情的。
    有一天晚上,沈碧桃对藕节说:“那个姓顾的,还行。”
    藕节正在洗碗,闻言手顿了一下。“什么还行?”
    “人还行。对你还行。对我也还行。”
    藕节没有说话,继续洗碗。
    沈碧桃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藕节洗碗的背影。藕节的背影很像金绍白,肩宽腰窄,站着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
    “藕节,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心疼的。”
    藕节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你一个人扛了太久。”沈碧桃的声音很轻,“从你十四岁在码头扛包,到现在,十三年了。你一个人扛着泥鳅会,扛着杀人的任务,扛着铁罗汉的嘱托,扛着你爹没有走完的路。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藕节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娘,藕节不知道什么叫为自己活。藕节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爹爹做了,藕节跟着做。不是牺牲,不是委屈,是——应该的。”
    沈碧桃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和你爹一个样。犟。犟得要命。”
    民国三十六年,秋天。藕节收到了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苏雪写的。苏雪在信里说,她还在上海,还在做地下工作。内战已经全面爆发了,国民党和共打得不可开交。她说周总理在延安,毛**在陕北,解放区一天比一天大。
    信的最后,苏雪写了这样一段话——“金姐,铁师父的短刀我一直带在身上。你跟我说过,不管什么时候,身后都有人。我现在也想跟你说同样的话——金姐,不管你在哪里,你身后都有人。你不是一个人。”
    藕节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她的枕头底下已经有很多东西了——爹爹的照片、爹爹的信、娘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封苏雪的信。
    她躺在枕头上,闭上眼睛。铁师父的短刀在南市杂货铺柜台下面的暗格里,和爹爹的短刀放在一起。两把刀,一长一短,一老一少,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像两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民国三十六年,腊月。天津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藕节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胡同里,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个裹着棉袄的老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子里。
    顾人凤从铺子里出来,站在她身边。“冷,进去吧。”
    藕节没有动。“我爹爹死的那天,北京也下了雪。”
    顾人凤沉默了片刻。“藕节,你恨你爹爹吗?”
    藕节转过头看着他。“恨他什么?”
    “恨他死得早。恨他没有看着你长大。恨他把一条那么重的路留给你走。”
    藕节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爹爹也不想死。爹爹也想看着藕节长大。爹爹走的那条路,太重了,他一个人扛不动。藕节帮他扛一程,应该的。”
    顾人凤伸出手,握住了藕节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坚硬,像冬天的树枝。“藕节,我帮你扛。”
    藕节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两只手贴在一起,一糙一细,一黑一白。“顾人凤,你扛了一路了。从上海扛到天津,从裁缝铺扛到杂货铺。”
    “那就再扛一路。扛到你不需要我扛为止。”
    藕节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雪花落在他们的手上,一片一片的,很快就融化了。
    民国三十七年,春天。藕节二十七岁。
    杂货铺的生意不温不火,够吃够穿,攒不下什么钱。沈碧桃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风湿病折磨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手指肿得弯都弯不了。藕节每天晚上给她用热水敷手,敷完了抹上药膏,用纱布缠起来。
    沈碧桃有时候半夜疼醒了,不想吵醒藕节,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咬着嘴唇忍着。藕节其实也醒着,但她假装睡着。她知道娘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她尊重娘的倔强。
    有一天晚上,沈碧桃突然说了一句:“藕节,娘梦到你爹了。”
    藕节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沈碧桃的方向。“爹爹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那边很好。他说他等你。”
    藕节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等我?”
    “等你把该做的事做完。等你带着顾人凤去看他。等你们金家的人,团团圆圆地站在一起。”
    藕节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沈碧桃的手。那只手肿得厉害,握在手里像一块发烫的石头。
    “娘,藕节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第二十八章·离歌
    民国三十七年,夏。内战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藕节在天津的杂货铺里听到了解放军攻占济南的消息,听到了辽沈战役打响的消息,听到了国民党节节败退的消息。她每天晚上关上铺门,和顾人凤在灯下看报纸,把那些战况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藕节没有联系苏雪,没有联系老周,没有联系任何人。她在天津的任务只有一个——照顾娘。等娘走了,她再去做该做的事。
    民国三十七年,秋。沈碧桃病倒了。
    不是风湿,是肺病。她咳了几个月,一直瞒着藕节,偷偷吃药,偷偷忍着。等到藕节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咳血了。藕节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肺病已经到了晚期,治不好了,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藕节没有哭。她把沈碧桃从医院接回家,辞了杂货铺的伙计,自己白天看店,晚上照顾娘。顾人凤帮她看店,让她有更多的时间陪沈碧桃。
    沈碧桃躺在床上的时候,藕节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给她讲她小时候的事情。讲她三岁时追鸡摔破了膝盖,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追。讲她五岁时学写字,拿毛笔的姿势不对,金绍白手把手地教她,教了十遍都不会,金绍白气得吹胡子瞪眼,她倒笑了。讲她六岁时金绍白要南下广州,她拉着金绍白的衣角说“爹爹不要走”,金绍白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说“很快回来”。
    沈碧桃听到这里,咳嗽了几声。“你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很快’。很快是多快?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藕节把沈碧桃扶起来,给她喂水。
    “藕节,娘走以后,你和顾人凤成亲吧。”
    藕节的手顿了一下。“娘,藕节——”
    “别说不。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和你爹正正经经地办一场婚礼。在佛堂里拜堂,算什么婚礼?娘要看到你穿嫁衣的样子。”沈碧桃看着藕节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藕节低下头。“好。”
    沈碧桃笑了。笑得很不好看,缺了两颗牙,嘴角歪着,但那种笑是藕节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沈碧桃走了。
    那天天津下了很大的雪,和爹爹死的那天一样的大雪。藕节跪在沈碧桃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她的手慢慢地凉了。藕节把她的手放在胸口,用体温暖着,暖了很久。
    顾人凤跪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藕节跪在沈碧桃的床边,跪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雪停了,天晴了,东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橘红色,和爹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站在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天空。
    “爹爹,娘去找您了。您替藕节照顾好娘。”
    风从树枝间穿过,吹落了一枝头的积雪,纷纷扬扬的,像一场小小的雪。
    藕节闭上眼睛。爹爹,娘,铁师父,李叔叔,你们都走了。藕节替你们活着,藕节替你们看着,藕节替你们把路走完。
    第二十九章·嫁衣
    民国三十八年,春。藕节和顾人凤成亲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流水席。藕节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做的。她在上海开了那么多年的裁缝铺,做了那么多旗袍给法租界的太太小姐们,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做一件。
    顾人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是他最好的衣裳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证婚人是胡同口的王大爷,七十多岁,在天津住了六十年,谁家办喜事都请他当证婚人。他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站在堂屋的方桌前,手里拿着红纸写的婚书,念得摇头晃脑的。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藕节站在顾人凤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色的绣花鞋。鞋是她自己绣的,绣了两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的,红得像一团火。
    “一拜天地。”
    藕节和顾人凤对着门外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堂屋的方桌上供着两块灵牌——金绍白之灵位,沈碧桃之灵位。藕节和顾人凤对着那两块灵牌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藕节抬起头,看着顾人凤。顾人凤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们互相鞠了一躬。
    “送入洞房!”
    王大爷喊完最后一句,笑得满脸褶子。
    没有宾客,只有胡同里的几个邻居在门口看热闹,拍了几下手,喊了几声“恭喜”。藕节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糖果,散给邻居们。孩子们抢了糖就跑,大人们笑着道谢。
    那天晚上,藕节和顾人凤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红烛在桌上燃着,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互相依偎的巨大黑影。
    顾人凤伸出手,握住了藕节的手。
    “藕节。”
    “嗯。”
    “谢谢你。”
    藕节转过头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嫁给我。”
    藕节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那只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满是老茧的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更粗糙的、同样满是老茧的手包裹着。
    “顾人凤,是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藕节想了想。“谢谢你扛了那么多年。从上海扛到天津,从裁缝铺扛到杂货铺,从我二十岁扛到我二十八岁。”
    顾人凤笑了。“那就再扛三十年。扛到你八十岁。”
    藕节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有些痒,他没有躲。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白霜。
    藕节闭上眼睛。爹爹,娘,藕节成亲了。那个人是顾人凤,顾先生的儿子。爹爹,您认识顾先生的,他是您在竹苑里的先生。您要是还活着,看到藕节嫁给顾先生的儿子,您会高兴吗?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
    藕节没有听到答案,但她知道答案。
    爹爹会高兴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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