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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马死在谁手里,责任写到谁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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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第二日出门前,陆寻递给她一张纸。
    纸比昨日更短。
    只有四行。
    责牌别写成一句“各自负责”。
    活物不是死货。
    分段。
    谁牵、谁喂、谁验、谁签,写清。
    青竹看完,抬头。
    “分段?”
    陆寻点头。
    “米入仓前后不一样。”
    “布卖出前后不一样。”
    “马更不一样。”
    “它会吃,会病,会跑,会死。”
    他说到这里,赵大夫冷冷看过来。
    陆寻立刻放慢。
    “所以责任不能写成一句空话。”
    “从哪里到哪里,归谁。”
    “什么时候换手,谁签。”
    “出了事,先看马在哪一段。”
    青竹把这几句记下。
    “那如果乌桓说,马到了大雍就算大雍的?”
    陆寻笑了笑。
    “那你问他。”
    “是到了边城算,进了马棚算,验完算,还是牵走算?”
    青竹眼睛亮了。
    陆寻继续道:
    “他若说交了就算。”
    “那就问谁接。”
    “他若说大雍草料害马。”
    “那就问谁喂。”
    “他若说马本来无病。”
    “那就问谁验。”
    “别和他争大理。”
    “问手。”
    青竹怔了一下。
    “问手?”
    陆寻点头。
    “责任最后都落在手上。”
    “谁的手牵着。”
    “谁的手喂了。”
    “谁的手写了。”
    “谁的手按了印。”
    “就找谁。”
    青竹低头,一笔一画写下:
    责不落到手上,就会飘。
    写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句好。
    陆寻看了一眼,笑道:
    “这句能用。”
    赵大夫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
    陆寻立刻闭嘴。
    青竹把纸收进册子里。
    临走前,她又看了陆寻一眼。
    “你今日真的不去?”
    陆寻还没答,赵大夫已经开口。
    “不去。”
    陆寻叹气。
    “我今日归赵大夫管。”
    青竹认真点头。
    “那我会好好记。”
    陆寻笑道:
    “不只记。”
    “看清谁的手。”
    青竹抱紧册子。
    “嗯。”
    ……
    鸿胪寺议事厅。
    今日人还没坐齐,北门驿先来了急报。
    来报的是个驿卒。
    跑得满头是汗。
    一进门就跪下。
    “诸位大人。”
    “北门驿留验马二十六号,今晨倒了。”
    议事厅里瞬间一静。
    何慎猛地抬头。
    “倒了?”
    驿卒点头。
    “吐沫,腿软,起不来。”
    阿勒真立刻站起。
    “怎么回事?”
    驿卒咽了口唾沫。
    “乌桓马夫说,是昨夜驿中草料不洁,害了马。”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立刻沉了下去。
    阿史那骨都坐在案边,神色不动。
    可眼底有一点光,慢慢浮了出来。
    青竹心里一紧。
    来了。
    陆寻说的事,真的来了。
    马还没交割。
    还在留验。
    一倒下,乌桓先说大雍草料有问题。
    若这件事认了,后面责牌就难写了。
    所有马病了、死了、跑了,都能说是大雍草料、大雍驿馆、大雍水土。
    到时候乌桓的马再差,也能把责任往大雍身上推。
    何慎脸色发冷。
    “卢马官呢?”
    驿卒道:
    “已在马棚查看。”
    姜怀礼也站起身。
    “此事不能在这里空说。”
    裴玄淡淡道:
    “去北门驿。”
    阿史那骨都站了起来。
    “正该去。”
    他看向青竹。
    “青竹书录。”
    “今日可要记清。”
    青竹抬头。
    “会。”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下第一句:
    议责牌未开,二十六号留验马先倒。乌桓称,大雍草料不洁。
    写完后,她跟着众人出了议事厅。
    ……
    北门驿马棚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倒下的是昨日那匹二十六号马。
    昨日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六岁,左后腿肿,暂不可定,留验。
    它此刻侧卧在地。
    鼻口有白沫。
    四蹄偶尔抽一下。
    看起来确实不好。
    乌桓马夫跪在旁边,脸色又急又怒。
    “昨日还好好的!”
    “进了你们大雍马棚,一夜就成这样!”
    “不是草料坏了,还能是什么?”
    几名乌桓骑士也怒视大雍驿卒。
    驿卒们脸色发白。
    “草料都是按驿中例备的。”
    “其他马都吃了,没事。”
    “偏它有事,怎么就怪草料?”
    乌桓马夫立刻道:
    “草原马和你们驿马不一样!”
    “它吃不得湿草!”
    驿卒急了。
    “草不湿!”
    两边眼看就要吵起来。
    裴玄走上前。
    “闭嘴。”
    声音不高。
    却冷得让人发寒。
    马棚外立刻安静下来。
    卢马官蹲在马旁,正摸马腹。
    他脸色很沉。
    何慎问:
    “卢老,如何?”
    卢马官没有立刻答。
    他先让人取来昨夜草料。
    又让驿卒牵出同棚几匹马。
    他看了草。
    闻了水。
    又检查食槽。
    最后才站起身。
    “草料没问题。”
    乌桓马夫立刻道:
    “你们大雍人自然护着自己!”
    卢马官看他一眼。
    “老夫护的是马。”
    马夫一噎。
    青竹低头写:
    卢马官称,草料没问题。乌桓马夫质疑。卢马官称,护的是马。
    卢马官指着倒地的马。
    “这马昨日左后腿肿,老夫留验。”
    “今日倒地,不是草坏。”
    “是腹中有热。”
    何慎皱眉。
    “热从何来?”
    卢马官看向乌桓马夫。
    “昨夜你们喂过什么?”
    乌桓马夫脸色一变。
    “只喂草料。”
    卢马官冷笑。
    “只喂草料,嘴里哪来的酒味?”
    众人一静。
    何慎立刻上前。
    卢马官让人掰开马口。
    一股淡淡酒味散出来。
    不浓。
    但有。
    青竹也闻到了。
    她皱了皱鼻子。
    确实是酒味。
    乌桓马夫脸色彻底变了。
    阿勒真立刻喝道:
    “怎么回事?”
    马夫慌了。
    “我……我只是给它灌了一点马奶酒。”
    “草原上常这样!”
    “腿肿的马,喝一点热酒,血能活!”
    卢马官气得胡子都抖了一下。
    “胡闹!”
    “腿肿留验,还灌烈酒!”
    “它不倒谁倒?”
    马夫急道:
    “不是烈酒!”
    “只是马奶酒!”
    卢马官冷声道:
    “酒就是酒。”
    “留验马,未得验官准许,不得私喂。”
    何慎脸色彻底沉下。
    “也就是说。”
    “昨夜乌桓马夫私喂酒。”
    “今晨马倒。”
    “却先说大雍草料不洁?”
    阿勒真脸色铁青。
    马夫连忙低头。
    “我只是想让它好些。”
    “我没想害它!”
    青竹握着笔,慢慢写:
    乌桓马夫承认,昨夜私喂马奶酒。称只想让马好些。
    写完后,她抬头看向阿史那骨都。
    阿史那骨都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
    可眼神已经冷了。
    不是看大雍。
    是看那马夫。
    他知道,这一局又被抓住了。
    若只是马倒,乌桓还能扯草料。
    若只是草料争议,还能拖。
    可私喂酒这事一出来,责任就落到手上了。
    谁的手喂的。
    谁的责。
    青竹想起陆寻的话。
    责不落到手上,就会飘。
    她低头,在册子上添了一句:
    二十六号马倒,责在私喂之手。
    写完后,她又觉得这句太像结论。
    于是改成:
    二十六号马倒,现查有乌桓马夫私喂酒。
    她现在越来越知道,哪些话能直接写,哪些话要留给官员判。
    ……
    阿史那骨都终于开口。
    “此事,是我乌桓马夫擅作。”
    “与大雍草料无关。”
    这句话一出,何慎脸色稍缓。
    姜怀礼也松了口气。
    青竹立刻写:
    阿史那骨都称,此事为乌桓马夫擅作,与大雍草料无关。
    写完后,她抬头。
    “请正使签字。”
    阿史那骨都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
    阿勒真脸色一变。
    “还要签?”
    青竹点头。
    “刚才正使说了。”
    “说了就要写。”
    “写了就要签。”
    阿勒真怒道:
    “你……”
    裴玄眼神一冷。
    阿勒真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史那骨都倒是笑了。
    “好。”
    “签。”
    他接过笔,在记录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阿史那骨都。
    这一笔落下,二十六号马的责任就定了。
    不是大雍草料。
    是乌桓私喂。
    青竹看着那一行字,心里忽然安稳了许多。
    责牌还没正式开议。
    可第一条已经有了。
    私喂私担。
    ……
    事情查清后,众人回到议事厅。
    气氛和早上已经完全不同。
    阿史那骨都坐下时,脸上仍带着笑。
    但那笑淡了不少。
    姜怀礼看了看众人。
    “今日议责牌。”
    “方才二十六号马之事,正可作为先例。”
    何慎直接道:
    “第一条。”
    “留验马未经大雍验官准许,乌桓不得私喂、私药、私牵出棚。”
    “违者,后果自负。”
    阿勒真脸色一沉。
    “马是乌桓的马。”
    “难道连喂都不能喂?”
    何慎冷声道:
    “留验期间,马是乌桓的马。”
    “但在大雍验棚里。”
    “出了事,要说得清。”
    阿勒真还要争。
    青竹忽然开口:
    “可以喂。”
    众人看向她。
    青竹认真道:
    “但要写。”
    阿勒真皱眉。
    “写什么?”
    青竹道:
    “谁喂。”
    “喂什么。”
    “何时喂。”
    “谁在旁边。”
    “若是草料,由驿中给。”
    “若乌桓自带饲料,也要先登记。”
    “若要药,要太仆寺马官看过。”
    阿勒真脸色越来越难看。
    “喂一口草,也要写?”
    青竹点头。
    “留验马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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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交割的,不归这里。”
    “还未入棚的,也不归这里。”
    “留验,就是因为还没说清。”
    “没说清时,做什么都要写清。”
    这话一出,吕文昌轻轻点头。
    何慎也道:
    “这便是分段。”
    “留验段,须登记。”
    姜怀礼看向阿史那骨都。
    “正使以为如何?”
    阿史那骨都缓缓道:
    “可以。”
    阿勒真急道:
    “叔父!”
    阿史那骨都看了他一眼。
    阿勒真立刻闭嘴。
    阿史那骨都道:
    “但大雍也一样。”
    “大雍驿卒若私换草料、私换水,也要写。”
    青竹立刻点头。
    “应当。”
    她低头写:
    留验段:乌桓不得私喂私药,大雍不得私换草水;凡喂、药、换草水,须登记。
    写完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一条很顺。
    没有偏向谁。
    只要在留验段,不管乌桓还是大雍,都不能偷偷动手。
    责就落到手上。
    谁动手,谁留名。
    ……
    责牌继续议。
    何慎提出:
    “交马之前,路途损耗由乌桓自担。”
    阿勒真立刻反驳:
    “若大雍要求送至边市,路途遇劫、遇雪、遇疫,凭什么全由乌桓担?”
    吕文昌淡淡道:
    “若大雍粮食送至边市前遇雨霉坏,乌桓会照收吗?”
    阿勒真一噎。
    阿史那骨都道:
    “路途天灾,不可全责一方。”
    这是他今日真正想浑的地方。
    路途很长。
    草原到边市。
    内地到边市。
    若责任写死,乌桓吃亏。
    若责任不写,后面出事就会扯皮。
    阿史那骨都想把“天灾”这两个字做成一个洞。
    凡说不清的,都往天灾里塞。
    青竹听着,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低头写:
    天灾两个字,也太大。
    这句话刚写完,何慎就看见了。
    他眼神一亮。
    “青竹书录这句好。”
    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
    “天灾二字,也要拆?”
    青竹抬头。
    “要。”
    阿史那骨都笑了。
    “风雪雷雨,草原无常,如何拆?”
    青竹想了想。
    “能预先知道的,不算突然。”
    “能避不开的,才算天灾。”
    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微一凝。
    吕文昌立刻接上:
    “对。”
    “若明知大雪将至仍赶马出发,死伤不可全推天灾。”
    何慎也道:
    “若疫病已有征兆,不报不隔,后面暴发,也不可推天灾。”
    姜怀礼补了一句:
    “若路途遇劫,须报当地守军与边市官,不报者不得事后追认。”
    青竹低头飞快写:
    天灾须报时、报地、报损。
    已知风险不避,不作天灾。
    遇疫不报,不作天灾。
    遇劫不报,不作天灾。
    写完后,她忽然觉得这一段很像问事桌。
    不报,就没处查。
    不写,就全靠嘴。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行字,缓缓道:
    “大雍如今,连风雪都要写回条了。”
    青竹抬头。
    “风雪不用。”
    “借风雪推责的人要。”
    议事厅里一静。
    何慎没忍住,直接笑了。
    吕文昌也低头喝茶,遮住笑意。
    姜怀礼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阿勒真脸色黑得像锅底。
    阿史那骨都看了青竹许久。
    最后竟也笑了。
    “好。”
    “这句,也写上吧。”
    青竹低头。
    真的写了。
    风雪不用写,借风雪推责的人要写。
    阿史那骨都:“……”
    他只是随口一说。
    她还真写。
    裴玄站在旁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笑意。
    ……
    午后,责牌终于成了雏形。
    不是一条。
    而是四段。
    第一段。
    入边前。
    乌桓马未到边市前,死伤逃失,由乌桓自担。
    若遇天灾、疫病、劫掠,须及时报明时、地、损数。
    不报,不认。
    第二段。
    入棚留验。
    马入验棚后,未定等次前。
    乌桓不得私喂私药私牵。
    大雍不得私换草水私用。
    一切喂养、药治、换棚、牵出,须登记。
    第三段。
    验后待交。
    马已定等次,尚未正式交割。
    若由乌桓看管,乌桓担责。
    若由大雍接管,大雍担责。
    看管人须签名。
    第四段。
    交割后。
    马正式交割签收后,归大雍。
    但若三日内发现验前旧伤、隐病,经太仆寺复验属实,可折价或退换。
    这第四段一出,阿勒真立刻跳了起来。
    “三日内退换?”
    “马又不是布!”
    青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很想说,正因为马不是布,才要三日。
    但何慎已经开口。
    “昨日醒马针,今日倒马。”
    “若没有三日复验,乌桓是否又说入手后概不负责?”
    阿勒真怒道:
    “那大雍若故意拖三日,说马有病呢?”
    卢马官淡淡道:
    “所以要太仆寺复验。”
    吕文昌也道:
    “布有短尺可补。”
    “马有旧伤旧病,自然也该折价。”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反对。
    他看着第四段,沉默了很久。
    三日复验。
    这确实伤乌桓。
    但昨日白王马醒马针,今日二十六号马私喂酒,都是乌桓自己送给大雍的理由。
    现在反对,底气不足。
    他最终点头。
    “三日可。”
    “但只限旧伤、隐病。”
    “不得以水土不服为由退马。”
    何慎看向卢马官。
    卢马官点头。
    “可。”
    青竹写下:
    三日复验,只限验前旧伤、隐病;水土不服不入此条。
    这句话一落,责牌终于定了大半。
    ……
    傍晚散议时,所有人都很累。
    吕文昌揉了揉额角。
    何慎喝了三杯冷茶。
    姜怀礼长出一口气。
    阿勒真脸色阴沉。
    阿史那骨都却比他平静许多。
    他站起身,看着青竹。
    “青竹书录。”
    “今日责牌,你写了不少。”
    青竹点头。
    “是。”
    “你不累?”
    “累。”
    阿史那骨都笑了。
    “累还写?”
    青竹认真道:
    “现在不写,后面会更累。”
    阿史那骨都一怔。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心里。
    现在不写,后面更累。
    这正是他最讨厌的地方。
    大雍这些人,如今竟开始愿意在前面把麻烦写清。
    这样后面就不好扯皮。
    不好反悔。
    不好趁乱占便宜。
    他看了青竹片刻,点头。
    “有理。”
    说完,带着乌桓人离开。
    阿勒真走出议事厅后,低声道:
    “叔父,责牌也被他们写死了。”
    阿史那骨都淡淡道:
    “还没。”
    “还有禁物。”
    阿勒真皱眉。
    “铁器已经拆了。”
    阿史那骨都看向远处。
    “明面上的禁物好划。”
    “真正难划的,不在货单上。”
    阿勒真一怔。
    “那在哪里?”
    阿史那骨都道:
    “在人里。”
    ……
    青竹回监察司时,陆寻正在廊下坐着。
    今日他脸色比昨日好一些。
    但赵大夫仍旧站在旁边,像随时准备把他按回屋里。
    青竹一进院子,就把册子递过去。
    “今日责牌。”
    陆寻接过,看得很慢。
    看到二十六号马倒下,乌桓说草料不洁时,他眉头微微一挑。
    看到马夫私喂酒,他笑了一声。
    “果然。”
    青竹点头。
    “你猜到了。”
    陆寻摇头。
    “不是猜到。”
    “是这种事一定会有。”
    “只要责不清,就一定有人先试着甩一次。”
    他继续看。
    看到“风雪不用写,借风雪推责的人要写”时,终于笑出了声。
    赵大夫脸一沉。
    陆寻立刻压住笑。
    “这句好。”
    青竹眼睛亮了。
    “我也觉得。”
    宋砚辞拿过责牌四段看了一遍,啧了一声。
    “这东西放到商队,也能用。”
    “入库前,验货中,待交割,交割后。”
    “每一段不同责。”
    苏云卿也点头。
    “布铺也是。”
    “客人自取,送到府上,改裁之后,都不一样。”
    陆寻笑道:
    “你们看。”
    “边市再大,还是能拆成一段一段。”
    青竹低头写:
    大事拆成段,责任才落得住。
    陆寻点头。
    “这句也好。”
    赵大夫冷声道:
    “今日最多夸到这里。”
    陆寻很识相。
    “好。”
    青竹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史那走的时候,说禁物还没议。”
    “我总觉得,他明日还会绕。”
    陆寻看向她。
    “他说什么了?”
    青竹把阿史那骨都临走时看向阿勒真的那句大意说了一遍。
    “他说明面上的禁物好划。”
    “真正难划的,不在货单上。”
    陆寻原本还带着笑。
    听完这句,笑意慢慢淡了。
    宋砚辞也皱眉。
    “禁物不在货单上?”
    苏云卿轻声道:
    “那在人里?”
    青竹愣住。
    她只是隐约觉得不对。
    苏云卿却一下说了出来。
    陆寻看向苏云卿。
    苏云卿有些迟疑。
    “我只是想,货单上能划掉铁器兵刃。”
    “可若人带着技艺出去呢?”
    院子里安静下来。
    宋砚辞神色一变。
    “铁匠。”
    陆寻轻轻点头。
    “还有马医。”
    “弓匠。”
    “车匠。”
    “会炼铁的人。”
    “会看矿的人。”
    青竹心头猛地一跳。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
    货能禁,人怎么禁?
    这几个字一出来,整个院子的气氛都沉了。
    赵大夫也没有再催陆寻去睡。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明日禁物,才是真正难的地方。
    铁锅可以写。
    刀剑可以划。
    可如果乌桓不要刀,只要会打刀的人呢?
    如果不要铁,只要懂炼铁的匠呢?
    如果不要军械,只要会造车、会配药、会治马的人呢?
    那该怎么写?
    陆寻看着青竹册子上的那句话。
    良久后,轻轻道:
    “明日。”
    “恐怕要议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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