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两仪殿。
众臣齐聚,面对突如其来敕令顿感莫名其妙。房玄龄几人相视一眼,随之望向民部众多官员,根本不需细想,此次应召而来定与民部有关。
戴胄望着几人眼神,其此时亦是一头雾水,现正处于民部最为繁忙之际,莫非民部出了乱子不成,当眼神瞥向王俭之时,内心咯噔一声,沉思片刻,便招手让王俭近前来。
“王主事,最近可有上奏,行事可有差错?”戴胄怀疑王俭捅出篓子,不由开口询问。
“并无。”王俭连忙惶恐否认。
戴胄见其神情不似作伪,且其没有欺瞒必要,莫不是猜错,兴许王俭得到陛下看重方让其参与,至于何事,只能静观其变了。
众臣听闻两人对话,方注意起这其中混入一名八品小官,不由饶有兴致望着王俭,似乎观察其有何奇特之处。
王俭此时略显拘谨,其内心有所猜测,此番前来,定与太子有关,若所料不错,应是那记账法之事,不然其一卑官焉有机会参与朝议,但此事其不能言明,因此事不经太子允许,一旦道出,如同泄密,前途难料。
半刻钟后,李世民同李承乾联袂而来,内侍随后抬箱而入。
众臣见李承乾出现于此,随之望向李百药,敢情这群人中有一个知情人,适才搁那闭目养神来着。
众臣行礼之后,李世民望向戴胄,想起今岁税收钱粮之事。
“戴卿,民部计账误差之事,可有良法?”
“陛下,实难实现,各道赋税,仓廪、转运之数繁多,各处账目如乱麻交织,经手官员众说纷纭,出现错漏之处,难究其源。”戴胄回复道,此事历朝历代均有,并非独有之事,一些无关痛痒账目,误差不是巨大,便当视而不见罢了。
李世民微颔首,并没有怪罪戴胄之意,因其道出实情。环视众臣,沉思片刻,方于御座上扬起手中奏章道:“此中有两份由致知院众臣所上奏章,诸位宰相相互传阅一番,民部诸卿,箱子有账册,取之细观,稍后朕欲垂询。”
众臣闻此言,又是账册又是奏章,莫不是民部今岁计账出现差错,遭到致知院集体弹劾不成?
宰相班子抱着种种疑惑,将奏章细看,少顷眼神中便出现异色,能成宰相之人,眼光又岂是寻常人可比,很快便发现此两份奏章分量,对致知院众臣似乎有了新的认识。
李靖对军中克扣之事一直深恶痛绝,若是有此法,虽说不能完全避免,但可大幅减少此类事情发生。想至此,其倒是不客气,径直走到一名民部郎中面前,后者会意,速将手中账册递上,李靖朝其露出些许笑意,取回账册摊开同房玄龄几人一同观看,细语谈论,似有所得。
戴胄能任民部尚书,并非浪得虚名,对于账目之事,非寻常人可比。少顷,其眉头紧皱,再用手指指向账册,逐一比对,渐发现不同寻常,隐隐有些明悟,连续翻看十数页之后,脸上呈现喜色,若是用此法记录户部钱粮,焉有今日这般焦头烂额。
度支司郎中见猎心喜,眼神已经绽放异样神采,还未等戴胄开口,其竟于大殿上自我感叹道:“陛下,此乃妙法,当推而广之。民部若是习得此法,往后定能减免错漏,亦不担心官员欺上瞒下,若是出现渎职之辈,便可轻易将其揪出。”
戴胄瞪度支司郎中一眼,随之道:“陛下,臣粗看此法,确实良法,但匆匆一观,未能深得精要,仍需专研方能定其优劣,至于能否推广,臣此刻不好下定论。”
“臣以为戴尚书所言甚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房玄龄亦是出言道,仅凭匆匆一观便下决定,显然不可,更何况此刻还是一头雾水。
李世民微颔首,目光逐渐移向队末,落在王俭身上,太子让其前来,定不会无的放矢。
“王主事,你对此法有何见解。于民部中,今记账之法有何弊端,不妨大胆直言,对错与否,朕皆恕你无罪。”
王俭内心一惊,原本抱着观摩心态前来学习宰相重臣议事,想不到奏对之事来得如此之快,其下意识望向李承乾见其微颔首,不由有了几分胆气,脸上尽显从容。
“陛下,臣以为今记账之法混沌不明,只记收付结余,不究其源流去向,更无勾稽平衡,致使滋生贪蠹,侵蚀国本。记账中易出弊端,诸如阴阳账、虚列支出、篡改凭证、混用科目此几类尤为突出。”
众臣闻此言,脸色微惊,竟不料王俭这般直白。此类手法,多数众人心中有数,但要追寻查找,究其细节,则是难上加难,朝廷历年派遣如此多监察御史,能查出端倪者少之又少。
“王主事,不妨细说。”李世民出言道,有了几分考究之意,其亦想听王俭能够道出点真知灼见。
“喏!”
“陛下,所谓阴阳账,多用于征收田赋之中,阴账多为实收,阳账多为上报朝廷账目,诸如实收一万石,记收八千石。此乃臣据历朝田赋推断,今民部当中并无实证,从民部过往账册中难以发现端倪,因民部并无分户细账、无缴粮凭证。即便要查,需前往各州县详查,多数难以厘清,此举自古有之乃不争事实。”
众臣闻此言,倒没有太多意外之色,亦知王俭所言便是实情,此事只能通过监察御史以及临派官员查处。
“虚列支出,乃夸大支出,揽朝廷之财,此事臣研习民部往年账册之中,便发现端倪。武德三年,汴州修河道,支出三千贯,用工一千人,石料损耗寥寥无几。”
“武德四年同为汴州修河道,且不过于临县,地势相似,臣问及工部官员,言及两处地形多为坦途,修河道用材应相差无几,但此处修河道支取五千贯,用工两千人,石料损耗十分之二。此间臣不明白,用工越多,地势平坦理应运送更为稳当,为何损耗越巨。地形相似,一县可用三千贯便可成事,一县则需五千贯。”
民部众臣只感觉脖子一凉,所幸乃武德年间之事,众臣均不在职司之内。时代久远,虽有异常,但深究不得,万一当时修河之事有个天灾人祸,用度多一些亦有可能。当然了,这种情况基本上便是托词居多,此处定有猫腻,众人心知肚明。
“此事稍后民部侍郎前去核验真假,往后需注意此类之事。”李世民眉头微皱,此事倒不好再追究,此乃武德年间之事,至今已十数年,即便追查亦是不了了之,但如此诡异账目,其需确认,以免再次出现此类账目。
“喏!”
“王主事,可续说!”
“篡改凭证,此举乃常见之事,汉之奸臣敛财,多用于此法。今可于商事上动手脚,若是官商勾结,篡改采购凭证,便可从中牟利,待发现入库有误之时,为免担责,多为篡改账册,而账目繁多,若无细心勘察,那些蠹虫便可轻易躲过一劫。”
“混用科目,用于商税之上最盛,常见者便是各州收商税诸多杂项混为一项,甚至将公廨(本)钱(注1)利息亦是混为一谈,此间各项进项如何不可知,这便有了贪腐之机。”
戴胄此刻眉头皱得厉害,对混用科目一说,其深有体会,各州上报于朝廷杂税,多为笼统概括,若需详查,需前往州县调册,但此间难点便是难以从杂税中一眼看出问题所在,除非历年相差过大,或大幅减少,若是逐年递增,基本上不会有疑。
但递增几何,并不知晓。若是某州实增一千贯,实报七百贯,朝廷不可能起疑,多者便落入州长官囊中。
李世民关注点则在公廨钱上,此乃大唐一项要政,沉思片刻,便问道:“公廨钱之事,王主事可有实例或作何推断?”
王俭闻言眉头微皱,此事其只是猜测,具体如何实施贪腐,其并不是特别清楚,只因李承乾曾跟他言及,往后若是奏对,需将公廨钱之事提及,此刻听闻李世民问起,并没妥善准备,心中略显慌乱。沉思少顷,正欲告罪。
李承乾见状,率先出言道:“此事臣略知一二!”
王俭如获救星一般,感激莫名,众臣见状,顿收敛心神,目光齐聚李承乾身上。
“太子,不妨道来!”
“陛下,各地官府往往通过收取高额商税,再定额缴于朝廷,余者便入其囊中,商人亏损便通过公廨钱赚回,官商勾结,公廨钱一半出自官府,一半出自商人,商人或借官方名义,私钱入官本,损公肥私。更有甚者,将利钱提前付于官府,再以官府名义,以高利强派于百姓。”
“如此一来,合乎法规,若不知端倪,无从查处,因其均有按章办事,可长此以往,百姓便苦不堪言,即便有难处于借贷,亦难以享受正规公廨钱,而是高额利钱,一旦借了便无力偿还。”
对于公廨钱,李承乾颇为微词。若其失去控制定然会拖垮大唐财政,目前大唐实施公廨钱亦是无可奈何之事,虽说为贞观治世,但大唐财政并不健康,所幸目前府兵制没有崩,军费少去一大截,到了盛唐晚唐,府兵制瓦解,朝廷明知公廨钱是毒瘤,但不敢取消,因为中央没钱了,直接将大唐财政玩坏了。
啪……
李世民大掌拍于御案之上,当即怒不可遏。此举便是商人以商税名义贿赂官府,再借官府名义替其放高利贷,强行摊牌给百姓,如此双方都得利。
“陛下,息怒,此事若后再议,当下新法之事要紧。”李承乾见目的已经达到,便见好就收,目前还不是动公廨钱时机,不然那些底层吏员要喝西北风了。
李世民稍缓神色,脸上瞬间便恢复如常,平静望向王俭,道:“王主事,若是采用新法,有何益处?”
“若是采用新法,其可削减现法弊端。借贷相等,旨在双向互证,算吏当即结账,数目不对便可发现异常,而不似现所行账册,需汇总之后,才后知后觉,待日后核验,时日已久,导致朝廷追缴困难。”
“次者,新法可让科目溯源,每一项收付资金往来均有记录实证,避免混用。”
“再者便是凭证闭环,一账多册,职权分离,相互制约,其若想于账册动手脚,需买通多人,共同协作方可,不似现这般,只需把控进出两本账册,便可轻易蒙混过关。”
“往后便是余额验证以及往来核销,可方便朝廷派御史查账,一旦发现账目不对等,便可问责。”
魏征虽不明此法具体操作,但其功效亦是听懂,不由出言道:“臣以为来年便可实施此法,如此天下贪官污吏便大减,我大唐治世便添一助力。”
李承乾眉头微皱,此法目前实在不宜实施,主要是这方面人才稀缺,即便是普及此法,没有两三年功夫没有太大成效,致知院一群绝顶聪明之人学起来尚有些许吃力,更何况一些寻常吏员,如今算学学生踪影难觅,形同虚设一般,要培养此类学生,不可一蹴而就。
“不可,此法需缓行,至少需两三年后,观其后效,方可推行天下,臣以为可令致知院诸臣将要义编成册,再另行刊印,此法当作为算学必修之科目,随之亦需送至各州县官学之中,天下计吏则必须研习,优者率先提拔,而于民间,亦可公开传授此法,如此商事之中,少一些蝇营狗苟。”
李百药见势,紧跟出言道:“陛下,臣以为太子之言,甚是妥当,新法实施,若是一知半解,易出错漏,钱粮关乎天下生计,不可不慎。”
李世民缓缓点头,道:“便依照太子之言,各级官员需研习此法,教导算学学生,便让致知院诸卿前去教授便可。”
李世民话音一落,房玄龄便出言道:“陛下,臣以为致知院另一份奏章之事,当立即颁发实施,自来年伊始,便用此法,此举于防账册修改有着巨大功效。”
戴胄适才并没有细看此份奏章,而民部众臣更是无从得知,一脸茫然望着李世民。
“太子,同诸卿说道说道。”
“喏!”
李承乾走至御案之前,提笔急书,少顷,便召来内侍,将纸张摊开呈现于众臣面前。
“往后凡朝廷账册中,所用数字不可再用‘一二三……’如此简化之字,需用谓之为‘大写’之数,如‘“壹贰叁……’,如此一来,往后账册若出现更改便一目了然,凡更改者,需有相应凭证,否则以罪论处。”
“诸卿,此举可有异议?”李世民适时问道。
民部众臣相视一眼,只感觉以后便要再辛苦一些,毕竟书写不易,但对于此举并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两仪殿外,众臣离去,心事重重。对于致知院甚是好奇,这地方莫不是风水好,能孕育英才不成?为何人才辈出,先前于朝中表现平平无奇之人,一到致知院便如鱼得水一般,当真诡异。
两仪殿内,李世民望着李承乾,欲言又止。这是自己贞观年间施政以来,第一次觉得如此难堪,李承乾言及公廨钱弊端并非空穴来风,若是此政成为害民之政,岂不是有损圣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