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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物流园区C区7号仓库，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仓库占地约三千平米，高十二米，外墙是深灰色的预制混凝土板，表面布满雨水冲刷留下的暗色水渍。屋顶是锈迹斑斑的彩钢板，边缘处有几处破损，露出黑色的防水层。仓库正门是两扇对开的卷帘门，已经锈死，只能开启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侧面的消防通道门被铁链锁着，锁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夜风从园区空旷的水泥地坪上刮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在雾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垂死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工业区特有的气味——柴油丶铁锈丶化工原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仓库内部一片漆黑。
但黑暗并不均匀。
在仓库西北角的货物堆垛区，六个黑色的人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们穿着深灰色的战术服，面料经过特殊处理，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见光和红外辐射。头盔面罩上显示着夜视画面丶热成像扫描和灵能波动图谱。呼吸声被面罩内置的消音器过滤成几乎听不见的微弱气流。
他们是「铁壁」小队。
「铁壁」本人站在最前方，身高一米八五，体型魁梧，战术服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他面罩下的眼睛盯着仓库中央那片空旷区域——那里是预定的伏击点。
「A组就位。」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入每个队员耳麦，「B组？」
「B组就位。」仓库东南角的通风管道上方传来回应，声音压得很低，「热成像扫描正常，灵能波动基线稳定，目标未出现。」
「保持静默。」铁壁说，「目标预计到达时间，凌晨三点至三点三十分。所有人检查装备。」
黑暗中响起轻微的机械声。
六名队员同时检查武器——特制的高斯步枪，枪管下方加装了灵能干扰发射器，弹匣里装填的是掺了「镇灵粉」的穿甲弹。这种粉末能暂时抑制异能者的灵能运转，对孙悟空这种「神话具现」系异能者尤其有效。
除了枪械，每人腰间还挂着两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圆球——灵能束缚器。激活后能释放出高强度灵能场，形成直径三米的束缚区域，范围内的异能者会感到灵能被急剧压制，行动能力下降百分之七十。
铁壁本人没有携带枪械。
他抬起右手，手臂上的战术护甲自动展开，露出下方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护甲内部传来细微的液压传动声，五根手指的指尖弹出半透明的能量刃——那是高频振动粒子刀，能切割绝大多数已知材料，包括灵能护盾。
他握了握拳，能量刃发出「嗡嗡」的低鸣，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淡蓝色的光痕。
「队长。」通讯频道里传来B组狙击手的声音，「仓库外围的灵能感应器数据有异常波动。」
铁壁眼神一凝：「具体。」
「三号感应器，位于仓库西侧围墙拐角，在两点四十一分时灵能读数短暂下降至基线以下百分之三十，持续时间零点七秒，随后恢复正常。四号感应器在两点四十三分出现类似波动，下降百分之二十五，持续时间零点五秒。」
「环境干扰？」
「可能性百分之四十。」狙击手说，「但两个感应器间隔五十米，同时出现相似波动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建议提高警戒等级。」
铁壁沉默了三秒。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内部——堆叠到天花板的木质货箱，锈蚀的金属货架，散落在地的塑料膜，还有那些在夜视画面中呈现墨绿色的阴影区域。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经验告诉他，正常往往意味着最大的不正常。
「A组，向伏击点收缩五米。」铁壁下令，「B组，保持原位，重点监控仓库西侧和北侧。如果目标出现，优先使用束缚器，我要活的。」
「明白。」
六个人影开始移动。
动作极慢，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脚底的特制战术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空气中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战术服纤维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铁壁移动到一堆货箱后方，蹲下身，透过货箱之间的缝隙观察仓库中央。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积满灰尘的水泥地，还有几道拖车留下的黑色轮胎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仓库里依然寂静。
铁壁感到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来自等待本身——等待的时间越长，心理压力越大，注意力会逐渐分散，肌肉会开始僵硬，反应速度会下降。
他深吸一口气，面罩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将一股微凉的氧气送入肺部。
「B组，外围情况？」
「无异常。」狙击手回答，「热成像扫描显示园区内只有我们和十七只流浪猫。灵能波动基线稳定，未检测到高能量反应。」
「继续监控。」
三点零五分。
仓库西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像风吹动塑料膜的边缘。
铁壁立刻转头，夜视画面中，那片区域的温度分布没有任何变化，灵能读数也正常。
错觉？
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十秒。
什么都没有。
三点十分。
仓库东北角的通风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片被什么东西碰掉了。
「B组，东北角通风口，检查。」铁壁的声音压得更低。
「收到。」
B组的一名队员从通风管道上方滑下，动作轻盈得像猫。他移动到通风口下方，抬起枪口，枪管下方的战术手电亮起一道狭窄的光束。
光束照进通风口。
里面是积满灰尘的金属风道，几片脱落的保温棉，还有一只死老鼠的尸体。
「安全。」队员汇报，「可能是老鼠活动导致的松动。」
铁壁没有放松警惕。
他盯着通风口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只死老鼠的尸体看起来很新鲜，皮毛还没有完全乾枯，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但通风口的位置，老鼠是怎么进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电流噪音。
「滋啦——」
噪音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消失。
「通讯干扰？」铁壁问。
「不确定。」技术兵的声音传来，「频道加密等级为A级，理论上不可能被外部干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干扰源就在仓库内部，而且功率足够大。」
仓库内部？
铁壁的瞳孔收缩。
他再次环顾四周——货箱，货架，阴影，灰尘。
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
仓库里的空气变得粘稠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粘稠，而是一种感觉——呼吸时，肺部需要更用力才能吸入足够的氧气，皮肤表面能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
「所有人，报告灵能读数。」铁壁下令。
「A1，灵能波动正常。」
「A2，正常。」
「A3，正常……等等，我的束缚器指示灯在闪烁。」
「什么？」
「束缚器的能量指示灯，刚才闪了一下绿色，现在恢复正常了。可能是设备自检。」
铁壁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束缚器。
银色的圆球表面，那个绿豆大小的指示灯正亮着稳定的绿色。
但就在他盯着看的第三秒，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绿色变成红色，持续零点二秒，然后恢复绿色。
不是自检。
自检的闪烁频率是固定的，而刚才的闪烁毫无规律。
「撤退。」铁壁当机立断，「所有人，按预定路线撤离，立刻。」
「队长？」
「这是命令！」
六个人影同时动了起来。
但已经晚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仓库地下传来。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重物砸穿地板的声音。紧接着，整个仓库的地面开始震动，水泥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地下有东西！」A组的一名队员喊道。
话音未落，仓库四个角落的承重柱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那不是灯光，而是某种能量——光芒从柱子的混凝土表面渗透出来，形成一道道复杂的符文图案。符文沿着柱子向上蔓延，像活着的藤蔓，在墙壁上丶天花板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阵法！」铁壁认出来了，「这是困阵！快打破墙壁！」
他冲向最近的墙壁，右臂的能量刃全力斩出。
「嗡——」
高频振动粒子刀砍在混凝土墙上，却像砍在橡胶上一样——墙壁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刀锋被一股柔韧的力量弹了回来，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墙体被强化了！」铁壁吼道，「找薄弱点！」
「队长，门！」另一名队员指向仓库正门。
那两扇锈死的卷帘门，此刻被一层厚厚的土石封死了。不是从外面堆砌的土石，而是从门框内部「长」出来的——混凝土丶砖块丶钢筋，像有生命一样从墙壁里涌出，将门缝彻底堵死，厚度超过两米。
消防通道的门也一样。
仓库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盒子。
「照明弹！」铁壁下令。
一名队员从腰间取出信号枪，对准天花板扣动扳机。
「砰——」
刺眼的白光在仓库顶部炸开，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中，铁壁终于看清了仓库的全貌。
墙壁上丶地面上丶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淡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嵌」在建筑材料内部的，像血管一样在混凝土和钢筋中流动。符文与符文之间由纤细的能量线连接，构成一个覆盖整个仓库的立体阵法网络。
而在仓库二楼的钢制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下方，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控制器。
紫霞仙子。
铁壁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认识这张脸——深空科技的情报档案里，有她的详细资料：前「南天门空间站」首席科学家，疑似与「孙悟空」有密切关联，危险等级A+。
但她怎么会在这里？
情报显示，她在安全屋爆炸中受了重伤，应该无法行动才对。
而且这个阵法……
铁壁的目光扫过那些符文——结构复杂，能量流动稳定，显然是经过长时间布置和调试的。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陷阱，而是早有预谋的反伏击。
「我们被算计了。」他低声说。
「队长，现在怎么办？」队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铁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紫霞身上移开，看向仓库中央那片空旷区域。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水泥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丶身材瘦削的年轻人。
他站在阵法符文的中央，脚下是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阵眼，淡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像雾气一样缠绕在他身体周围。他手里握着一根暗金色的金属棍——棍子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但裂纹深处隐隐有红光流动。
金箍棒。
孙悟空。
他就那样站着，金箍棒斜指地面，棍尖距离水泥地只有三厘米。他的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嘴角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整个仓库陷入死寂。
只有照明弹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还有阵法能量流动时那种低频的「嗡嗡」声。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孙悟空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瞳孔深处像有火焰在燃烧。目光扫过「铁壁」小队的六个人，最后落在铁壁本人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冰冷的丶审视的平静。
像在看六件物品。
「你们在等我来？」孙悟空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得可怕，「巧了，我也在等你们落网。」
话音未落，紫霞按下了手中的控制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响。
下一秒，仓库地面和墙壁上的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淡金色的光雾从符文中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光雾所过之处，空气开始扭曲，景象开始重叠——货箱变成了嶙峋的怪石，水泥地变成了翻滚的岩浆，天花板变成了倒悬的剑林。
幻阵启动。
「不要看！」铁壁吼道，「闭上眼睛，用热成像！」
但已经晚了。
A组的一名队员惨叫一声——在他的视野里，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只腐烂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拼命挣扎，对着地面开枪，高斯步枪的穿甲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串火花。
在其他人眼中，他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水泥地疯狂射击。
「他在幻象里！」铁壁冲过去，一把抓住那名队员的肩膀，「醒醒！那是假的！」
队员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手……手在拉我……」
「没有手！」铁壁用力摇晃他，「看着我！这是命令！」
队员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突然聚焦。
幻象消失了。
但代价是他的精神几乎崩溃，冷汗浸透了战术服，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而就在这时，杀阵启动了。
仓库四个角落的承重柱上，符文的光芒从淡金色转为暗红色。柱子表面的混凝土开始剥落，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金属尖刺——每一根尖刺都有一米长，尖端闪烁着寒光。
尖刺像活物一样从柱子里「生长」出来，然后对准仓库中央，缓缓调整角度。
「防御阵型！」铁壁吼道。
六个人迅速背靠背站成圆形，枪口对外，能量刃全部激活。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整个仓库。
「咻——」
第一根尖刺射了出来。
速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直取B组狙击手的后心。
狙击手凭藉本能侧身，尖刺擦着他的战术服飞过，在肩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尖刺钉在身后的货箱上，整根没入，只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小孔。
「咻咻咻——」
更多的尖刺射来。
从四面八方，从各个角度，像一场金属的暴雨。
铁壁小队拼命闪避丶格挡。高斯步枪的穿甲弹击中尖刺，只能让它们偏转方向，无法彻底摧毁。能量刃砍在尖刺上，溅起一串火花，但尖刺的材质异常坚硬，连高频振动粒子刀都只能留下浅浅的刻痕。
一根尖刺贯穿了A组一名队员的大腿。
队员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医疗包！」铁壁吼道。
另一名队员冲过来，从战术背心里取出止血凝胶和绷带。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三根尖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小心！」
铁壁扑过去，用身体撞开那名队员，同时右臂的能量刃划出一个半圆。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根尖刺被弹开。
但铁壁的手臂也震得发麻——尖刺的冲击力大得惊人，每一击都相当于一辆轿车以六十公里时速的撞击。
这样下去不行。
铁壁抬头看向二楼。
紫霞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控制器，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么大范围的复合阵法，对她的消耗极大。
但阵法还在运转。
困阵封锁了出口，幻阵干扰了感知，杀阵持续攻击。
而孙悟空……
铁壁的目光转向仓库中央。
孙悟空还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金箍棒依然斜指地面，他本人像一尊雕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屠杀。阵法发出的淡金色光雾缠绕在他身边，却丝毫没有影响他——那些能让人产生幻觉丶压制灵能的光雾，对他好像完全无效。
不，不是无效。
铁壁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光雾在靠近孙悟空身体时，会主动「绕开」，像水流绕过礁石。而且，孙悟空脚下的阵眼，光芒比其他地方更亮，能量流动也更活跃。
这个阵法……在给他供能？
这个念头让铁壁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阵法不仅不压制孙悟空，反而在强化他，那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
「队长！」一名队员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束缚器！用束缚器！」
对，束缚器。
铁壁猛地反应过来——这些束缚器是专门针对孙悟空设计的，只要能靠近他，激活束缚场，就算阵法在给他供能，也能暂时压制他的行动。
但怎么靠近？
杀阵的尖刺像暴雨一样，根本冲不过去。
除非……
铁壁看向仓库天花板。
那里没有尖刺。
杀阵的攻击全部来自水平方向，天花板是安全的。
「钩索！」铁壁下令，「所有人，用钩索上天花板，从上方接近目标！」
六个人同时抬起左臂，战术护腕下方弹射出钩索发射器。
「咻咻咻——」
六根钩索射向天花板，锋利的钩爪钉进钢梁。
但就在他们准备启动卷扬机的瞬间，孙悟空动了。
他第一次动了。
只是很简单地，抬起左手，对着天花板虚虚一握。
「咔嚓。」
六根钩索同时断裂。
不是被扯断，而是「粉碎」——从钩爪到钢索，整根钩索在瞬间化成了粉末，像沙子一样从空中洒落。
铁壁小队愣住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孙悟空做了什么。
只是抬了抬手，六根特制的合金钩索就没了。
这是什么能力？
情报里没提到这个。
而就在这时，孙悟空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向前走了一步，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得像鼓点。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金箍棒拖在地上，棍尖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水泥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阵法形成的光雾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杀阵的尖刺在射向他时，会突然偏转方向，钉在旁边的货箱或墙壁上。
幻阵对他毫无影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铁壁」小队。
铁壁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不是恐惧——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战斗，早就不知道恐惧是什么了。
那是无力感。
绝对的丶压倒性的无力感。
就像蚂蚁面对大象，无论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被碾碎的命运。
「开火！」铁壁吼道，「全力开火！不要管弹药消耗！」
六把高斯步枪同时喷出火舌。
掺了镇灵粉的穿甲弹像暴雨一样射向孙悟空，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弹幕。
孙悟空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起金箍棒格挡。
只是继续往前走。
子弹在距离他身体还有半米时，突然减速，然后悬停在空中——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动能被瞬间吸收，弹头失去所有速度，一颗接一颗地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三十发。
五十发。
一百发。
弹壳在地上堆积成小山，但孙悟空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到。
他走到了距离铁壁小队十米的位置。
停下。
抬起头。
暗金色的眼睛看着铁壁。
「赵无极派你们来的？」他问。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铁壁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右臂的能量刃，肌肉绷紧到极限。
「不说话？」孙悟空歪了歪头，「无所谓。反正答案我也知道。」
他抬起金箍棒，棍尖指向铁壁。
「给你一个机会。」孙悟空说，「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以不杀你。」
铁壁笑了。
笑声很乾，像砂纸摩擦。
「投降？」他说，「『铁壁』小队成立七年，执行任务一百四十三次，死亡二十一人，重伤三十七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投降。」
「是吗。」孙悟空点点头，「那很遗憾。」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个仓库的阵法光芒突然暴涨。
淡金色的光雾凝聚成实质，像液体一样在空气中流动。困阵的符文从墙壁上剥离，在空中重组，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牢笼，将铁壁小队完全笼罩。
幻阵的景象开始扭曲丶重叠丶破碎，最后坍缩成一个点——那个点就在孙悟空脚下，像一颗黑色的眼睛。
杀阵的尖刺全部调转方向，对准了金色牢笼内部。
而孙悟空本人，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又像裂纹，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后汇聚到额头，形成一个火焰般的印记。
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金色。
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最后一遍。」孙悟空说，声音里多了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投降，或者死。」
铁壁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赵无极给我们的命令是『活捉』。但如果活捉不了，就『清除』。」
他抬起左手，按在战术护腕的一个红色按钮上。
「清除指令，代号『熔炉』。」铁壁说，「启动。」
按钮按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铁壁愣住了。
他再次按下。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这个吗？」孙悟空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他的掌心里，躺着六个银色的金属片——每个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电路。
那是「熔炉」指令的远程触发器，植入在每个队员的战术护腕内部，一旦激活，会引爆队员体内植入的微型炸弹，将整个人连同装备一起气化，不留任何痕迹。
但现在，这些触发器全部在孙悟空手里。
「什么时候……」铁壁的声音有些发乾。
「从你们进入仓库开始。」孙悟空说，「这个阵法不只是困阵丶幻阵丶杀阵。它还有一个功能——『剥离』。能暂时剥离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的控制权。」
他握紧手掌。
「咔嚓。」
六个触发器同时粉碎，变成一撮金属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所以。」孙悟空说，「你们现在连自杀都做不到。」
铁壁沉默了。
他身后的五名队员也沉默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所有人。
而就在这时，二楼传来紫霞的声音。
「悟空。」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疲惫，「阵法还能维持三分钟。我的本源……快到极限了。」
孙悟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担忧，心疼，还有某种决绝。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铁壁。
「三分钟。」孙悟空说，「够解决你们了。」
他举起金箍棒。
棍身表面的裂纹全部亮起，红光像岩浆一样在裂纹中流动。棍尖对准金色牢笼，开始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带起一阵低沉的风雷之声。
仓库里的空气开始躁动。
灰尘丶碎屑丶纸片，全部被卷起，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就是金箍棒，棒身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被拉扯成怪异的弧线。
铁壁感到呼吸困难。
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物理上的——空气中的氧气被急剧抽离，气压在下降，耳膜开始刺痛。
他咬紧牙关，举起右臂的能量刃。
就算死，也要死在战斗中。
但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瞬间，孙悟空突然停下了。
金箍棒停止旋转。
风雷之声消失。
漩涡缓缓消散。
孙悟空放下金箍棒，棍尖再次指向地面。
他盯着铁壁看了几秒，然后说：「算了。」
铁壁一愣。
「我不杀你们。」孙悟空说，「回去告诉赵无极——这次，我留你们一命。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抬起左手，对着金色牢笼虚虚一握。
「咔嚓。」
牢笼破碎。
淡金色的光雾像退潮一样缩回墙壁和地面，符文的光芒逐渐暗淡，最后消失不见。
杀阵的尖刺全部缩回柱子内部。
幻阵的景象彻底消散。
仓库恢复了原样——货箱，货架，水泥地，灰尘。
只有地上那些弹壳丶血迹丶还有断裂的钩索粉末，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铁壁小队六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也看着他们。
「走吧。」他说，「门已经开了。」
铁壁转头看向仓库正门。
那层厚厚的土石不知何时消失了，卷帘门恢复了原状，锈死的缝隙里透进一丝外面的微光。
消防通道的门也一样，铁链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为什么？」铁壁问，「为什么不杀我们？」
孙悟空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们不是叛徒。」他说，「你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士兵。而叛徒……」
他抬起头，看向仓库天花板。
目光仿佛穿透了混凝土和钢筋，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叛徒有叛徒的下场。」
说完，他转身，走向仓库中央。
金箍棒拖在地上，划出的白痕在照明弹的余晖中清晰可见。
铁壁看着他走到阵眼位置，停下，然后抬头看向二楼。
紫霞对他点了点头。
孙悟空也点了点头。
然后，紫霞按下了控制器的另一个按钮。
「嗡——」
仓库地面再次亮起符文。
但这次不是攻击阵法，而是一个传送阵——淡蓝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光柱，将孙悟空完全笼罩。
光柱持续了三秒。
然后，连人带光，一起消失。
仓库里只剩下铁壁小队六个人，还有二楼那个脸色苍白丶摇摇欲坠的女人。
紫霞扶着钢制栏杆，慢慢坐下。
她的呼吸很急促，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控制器上。手指在颤抖，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黑色设备。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向下方的铁壁。
「你们有三十秒离开。」她说，「三十秒后，这个仓库会自毁。不想死的话，就快走。」
铁壁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
「撤退。」
五名队员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仓库正门。
没有人回头。
三十秒后。
他们已经跑出仓库两百米，躲在一堆货柜后面。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
7号仓库的屋顶被整个掀飞，火焰从门窗喷涌而出，将夜空染成一片橘红。冲击波席卷而来，吹得他们的战术服猎猎作响。
铁壁站在货柜的阴影里，看着那片火海。
面罩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刚才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而那个叫孙悟空的男人，放过了他。
为什么？
铁壁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场战斗，他们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而赵无极那边……
他抬起左手，看着战术护腕上那个已经失效的「熔炉」触发器。
回去之后，该怎么交代？
铁壁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火焰在夜空中燃烧。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