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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十二(第1/2页)
苏尘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出口处站了几息,等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弯腰把活动的石板盖好,再把床板拖回原位。一切恢复原状,从外面看,这间正屋跟任何一间普通的乡间住房没有任何区别。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
刚才在密室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引动龙脉气息走完了八个小周天。收功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丹田里那团元气猛地一沉,像是终于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淬体境中期,他正式踏入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微妙。像是一直在爬一段缓坡,爬了很久都感觉不到变化,但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比出发时高了很大一截。丹田里的元气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刻意维持才不散,而是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一起,自成一个稳定的循环。虽然量还不多,但质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把一团松散的面絮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从入境到中期,花了整整两年。
这个速度说不上快。纳气法本来就是市面上最烂的货色,能量的吸收效率低得可怜。起步的前半年更不用提——经脉又窄又弱,每引导一丝能量入体都像用一根细吸管喝水,费半天劲只能吸上来一小口,稍不留神就断了。那段时间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练足两个时辰,但丹田里的元气增长几乎肉眼看不出来。有好几次,他练完之后坐在蒲团上闭眼内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跟没练过一样。他明白这是必经之路——前世曹钦练的秘藏功法起步时也慢,但那是太监专用路线,跟正常路子不同。没想到换了纳气法,起步比前世还难熬。有时候练完一整晚,第二天气感反而比前一天还淡,像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又漏掉了。他心里清楚这是经脉还没适应能量流动的正常现象。有好几个深夜,他独自坐在密室的蒲团上,感受着丹田里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元气,忍不住想起前世曹钦巅峰时期那种举手投足间元气奔涌如江河的感觉。对比之下,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一个拿着木剑的孩子望着山巅的剑客。但他也就是想想,叹一口气,然后收回心思继续运功。他知道急没用,这条路他从前世就已经明白了——根基不牢,后面走不远。
真正开始见效是半年以后的事。经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逐渐拓宽,就像一条被人反复踩踏的小路,走着走着就宽了。能量在体内的流动越来越顺畅,不再动不动就断。同样是两个时辰,最初只能勉强走完一两个小周天,半年后能走到四五个。然后是六个、七个——到最近一个月,已经稳定在八个了。丹田里的那团元气也从最初若有若无的一丝,长到了现在小指粗细的一团,运转起来有一种扎实的厚重感,不像刚开始那样风一吹就要散。
密室底下那条重叠龙脉也功不可没。虽然每次引动的量微乎其微,但两年日积月累下来,那一点一滴的差距就在不知不觉中显现出来了。像是一条涓涓细流,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总能把田地浇透。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条龙脉,单靠纳气法硬磨,淬体境中期恐怕还要再多花两年。这条马场地下的秘密,大概是他这辈子捡到的最大便宜了。
按这个势头,淬体境圆满应该不需要再花两年了。他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中期到圆满比入境到中期要快,因为经脉已经通了,后面的路只是积累的问题。一年半左右应该能摸到圆满的门槛。到时候就该考虑突破凝元境的事了。凝元之后是开脉,然后是铸基。
铸基境需要中品功法。他现在手里那本无名残本倒是中品,但缺了关键几页,而且看起来跟血修门派有瓜葛,练不练得、什么时候练、怎么练,都得从长计议。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这一步踩实了再说。万丈高楼平地起——这话他前世就懂了,但这辈子才真正做得到。
苏尘走下台阶,在暮色中活动了一下肩膀,在院子里随意走了一圈。
两年下来,马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围墙高耸结实,青砖勾缝,把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正屋翻修一新,门窗换了新的,屋顶铺了深灰色的瓦片。东边的厢房里住着两个马夫——年长的姓刘,四十出头,以前在城里的骡马行干过,对马的事门清,什么样脾气的马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年轻的那个叫小六,不到二十,力气大,干活不惜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添草料、刷马背,比刘叔还勤快。两人都是老周从城外庄子上筛出来的,无亲无故,嘴严实,干了快两年从来没多问过一句话。每个月领完工钱,老老实实买米买油,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苏尘对这两个人很满意——他不需要多聪明的手下,他只要嘴严的。
西边的马厩里养着五匹马。两匹是苏烈让人从边关送来的军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在战场上跑过的料,脾气也烈,除了刘叔之外旁人靠近了就要打响鼻。三匹是普通马,品相差一些,但混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区别,平时给刘叔和小六代步用。仓库里堆着草料和工具,整整齐齐。刘叔是个细心人,草料垛得方方正正,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工具都按大小挂在墙上,比苏尘预期的还要利索。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乡间马场,毫不起眼。
名堂全在地下。
密室这两年一直没停过工。第一年只挖了一间小室用来放杂物,后来发现地方根本不够用——这两年淘来的零碎材料,跟老周往来的记录都得有个稳妥的地方收着。于是第二年又往东边扩了一间,往北边再扩了一间。
现在地下已经有了三间小室,加上最早的正室,四间石室连成一片。
入口在正屋的床底下,掀开活动石板,沿着台阶往下走几步,最先到的是正室。三丈见方,青砖砌墙,横梁加固,顶上每隔两步就用一根立柱撑着,走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是在地下。油灯放在墙角的一张矮桌上,灯芯是苏尘自己调的,用柏木油和少许桐油兑出来的,烟气少,耐用,添一次油能烧两三个时辰。
正室的东墙上开了一道门,通向第一间小室。这间最小,只有一丈见方多一点,里面放着一口小柜子。柜子里锁着几本从老周那里收来的杂书,里面有关于血修门派的零碎记载,也有几页抄录的草药方子——老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只说“有用就收着“。柜子底层还有几件从黑市上淘来的低阶材料,品相一般,但胜在便宜,苏尘目前还用不上,留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最底下是一小箱散碎的下品玄铢,是他这两年从月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逢年过节长辈给的压岁钱、王妃随手塞的零花,他大多攒了下来,没怎么花。钱不多,但万一有急用,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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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上的门通向第二间小室,比第一间稍大一些。里面放着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无名中品功法残本。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缺损了好几处,经脉图谱上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缺失的,剩下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两年下来,苏尘已经把这本残本上能看懂的部分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凭借前世的经脉知识,大致的框架他已经能推个七七八八了。他有种直觉——这套功法跟血修门派脱不了干系。等修为到了凝元境,他打算试着推演一下缺失的部分。
最大的一间在最里面,紧挨着正室,被他收拾成了一间静室。地上铺了蒲团,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空气干燥而安静。在这里引动龙脉气息,比在别的房间里都顺畅得多——脚下就是那条重叠龙脉,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吸收的量微乎其微,但那股温热的气息从地底缓缓渗上来,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光是待在里面就让人觉得安定。有时候他不想回府,就在这里坐上一整夜,翻翻残本,运气几个周天,累了就靠着墙闭一会儿眼。
四间石室加起来,总面积比最初多了一倍。地方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了——材料有地方放了,书有地方藏了,练功有专门的静室了。不用像头一年那样什么东西都挤在正室里,转个身都费劲。苏尘有时候会站在静室中央环顾一圈,心里盘算着下一轮扩建从哪里下手。三五年的时间,应该能把这片地下修成一个像样的据点。
等修为再高一些,需要的东西多了,这边还得继续扩。好在这块地皮够大,地下空间也足够,想扩随时可以动工。
苏尘离开马场,沿着官道往回走。
秋末的风带了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发凉。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光秃秃的茬子,在暮色中像是大地的皱纹。他拢了拢衣领,脚步不快不慢地走着。远处朔州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厚重而沉默,城头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了大约两里路,迎面遇上一个人。
青萝。
两年过去,她也从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个子拔高了一截,原先圆润的脸庞褪了些婴儿肥,有了几分清晰的轮廓,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比从前多了些稳重的味道。但一开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世子——!可算找着您了!“
苏尘脚步不停:“怎么了?“
“王妃让您回去吃饭!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我不是让人回去说了吗,今晚在马场吃。“
“说了是说了,但王妃说您最近天天往马场跑,今天非得回去吃不可。“青萝跟在他旁边,步子迈得飞快,“而且晚饭做得早,怕凉了,王妃让我一定把您叫回来。“
苏尘没再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青萝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世子,您今天怎么待这么久?天都黑了。以前不是太阳下山就回来了吗?“
“刚练完一套功,没留意时辰。“
“练功?练什么功?“
苏尘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晚饭做了什么?“
“红烧肉,还有排骨汤。王妃特意让厨房留着的。对了,棠儿小姐下午还问了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回来,说有好玩的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奴婢问了,小姐不肯说,只说等您回来就知道了。看她的样子不像什么要紧事,倒像是捡了什么宝贝似的,乐了一下午。“
苏尘想了想,也没想出苏棠能有什么“好玩的事“。那丫头从小就这样,一件小事能高兴半天,买根新头绳都能让她兴奋一整天。不过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用他主动去问。
“那走快点。“
青萝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进了城门。城门洞里风更大,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头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守城的士兵认出是王府的人,也没拦,任由他们过去了。
进城之后,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稀落落,铺子大多上了门板。街角还剩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里的炭火映着红光,热气腾腾的,甜香飘出去老远。几个孩子围在炉子前,手里攥着几块碎晶,等着老汉从炉灰里扒出热乎乎的红薯。老汉用火钳夹出一个,在手里颠了颠,掰开一半递过去,热气在冷空气中腾起一团白雾。
苏尘经过东市街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老周那个算命摊的位置——已经收摊了,只剩一张空桌子和一把椅子靠在墙根下,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那里白天还有个摊位。
他收回目光,拐进王府所在的那条街。
街口的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大门开着,门房里坐着门房老李,正端着一碗热茶在喝,看见苏尘回来,放下碗叫了一声“世子“。
苏尘点了点头,跨进大门。
正厅里亮着灯,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还夹杂着苏明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柳含烟偶尔的训斥声。
苏尘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柳含烟正坐在桌边给苏明远盛汤,抬头看见他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尘应了一声,去院子里的水盆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苏棠正站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哥“,然后冲他眨了眨眼,一副“等会儿有话说“的表情。
苏尘假装没看见,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
苏明远坐在对面,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哥,你马场那几匹马,下次带我去看看呗。“
“等你背书背熟了再说。“
苏明远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埋头扒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柳含烟在旁边笑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尘碗里:“别理他,先吃饭。一天到晚往外跑,饿坏了吧。“
苏尘低头扒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棠在对面冲他眨了眨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会“。
苏尘没回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两年了,府里的饭菜还是这个味道,柳含烟亲手调的酱汁,不咸不淡,正好下饭。外面的日子在变,修为在涨,马场的密室在扩,但这一桌饭菜的味道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