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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老祭司的话(第1/2页)
老祭司走了之后,我又在棚子底下坐了很久。索菲亚去帐篷里整理笔记了。罗德里戈靠在树上,又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罗德里戈。”
“嗯。”
“你跟老祭司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他吸了一口烟。“我第一次进雨林的时候就认识他。那时候我还年轻,给测绘局当向导。老祭司已经在塔里住了。”他顿了一下,用鞋底碾了碾烟头。“勘探队来之前,老祭司不怎么说话。我问他什么,他都不回答。但勘探队来了之后,他开始说话了。不是跟勘探队说,是跟我说的。有一天夜里,他走到我的帐篷外面,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们要来了。’我问谁要来了。他说,‘中国人。’勘探队里没有中国人。我不知道他说的中国人是谁。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祭司这个人,不撒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他不会把真话全部说出来。他说一半,留一半。等你自己去问他才会说另一半。”
“我该问他什么?”
“问他塔底下是什么。勘探队挖了那么久,挖到石头流血就不敢挖了。老祭司知道底下是什么。他从来不跟人说,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来问。现在你来了。你可以问他。”
我站起来,往树林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老祭司已经走了很久了,现在追上去,也不一定能追上他。而且他愿不愿意回答,是另一回事。
“今天不去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再说,他就不是老祭司了。”
罗德里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这个人,”他说,“还行。”
那天下午,我在帐篷里睡了一觉。没有做梦,也没有被任何声音吵醒。一觉醒来,天快黑了。索菲亚在棚子底下烧水,罗德里戈在收拾砍刀。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压在树冠上,像一条烧红的铁板。
“你睡了很久。”索菲亚递给我一杯热水。
“很久吗?”
“四个小时。”我以为自己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四个小时。从下午睡到傍晚。身体在告诉我,这几天积累的疲劳正在集中释放。
“今天还去塔那边吗?”
“不去了。明天再去。”
“去做什么?”
“去找老祭司。问他塔底下是什么。”
天黑了。吃完晚饭,索菲亚和罗德里戈各自回了帐篷。我一个人坐在棚子底下,看着火堆里的柴慢慢烧成灰烬。火小了,风大了,从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腐烂的甜味。我把火拨大了一些,又添了几根柴。
老祭司从树林边上走过来。
他没有回塔。他还在。他走到棚子外面,停下来。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根木杖握在手里,杖头上的那只眼睛在月光下像是真的在看我。
“你没走。”我说。
“走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有些话,只能在晚上说。”
他走进棚子,在我对面坐下来。木杖横在膝盖上。他的手搭在木杖上,仍然是十指交叉。眼睛闭着。月光照不到棚子里面,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塔底下是什么?”我问。
“眼睛。”
“什么眼睛?”
“龙的。不是你们的龙,也不是我们的龙。是地底下的一只眼睛。这只眼睛闭上,世界是现在这个样子。睁开,世界是另一个样子。”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另一个样子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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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看过的人没有回来的。回来的不是人。”
风大了一些。火堆里的柴被风吹得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像萤火虫。
“塔把他压住了。”老祭司说。“第一任守塔人选的地方,第二任往上加一层,第三任再加一层,一层一层,越压越深。眼睛被压得越深,世界就越安全。”
“现在安全吗?”
“现在塔老了。石头会风化,铁链会生锈,地基会下沉。眼睛在往上顶。勘探队来的时候,他们挖到石头流血,不是石头在流血,是眼睛在往上顶的时候,把地底下的东西挤上来了。那些含铁和硫的矿物质,是眼睛的眼泪。”
“眼睛会流泪?”
“它被压了太久,想出来。出不来,就流泪。”
“流泪会怎样?”
“会找人。”
老祭司睁开眼睛。
“它找到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淡灰色的眼睛里,我又看到了自己的脸。
它看到我了。那只被压在地底下、塔底下、八百年石头和泥土下面的眼睛,它看到我了。不是因为我来了,是因为我一直在这里。每一世都来。
“勘探队挖到石头流血的时候,它第一次流眼泪。那一次,它在找人。没找到。因为你在巴西之外。它够不到你。”
“第二次呢?”
“第二次,你到了马瑙斯。”
“第三次?”
“第三次,你进了塔。它看到你了。”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下,火星子往上冲了一波。我伸出手,烤火。手指还是凉的。那道疤在左手拇指上,贴着火的温度,但疤本身是凉的。
“那道疤,”老祭司说,“不是伤疤。是它咬你的牙印。每一任守塔人手上都有一个,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形状。”
“牙印?”
“牙印。”他点了点头。“它咬住你,就不会松口。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死了,它跟到下一世。你不来,它就叫你。叫到你回来为止。”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疤。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它在我七岁那年咬住我,当时我以为只是削苹果划的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它会咬这么多年。
“老祭司,我能解掉它吗?”
“能。”
“怎么解?”
“你下去,替它。”
“替它?”
“它想出来。你下去,它出来。你被压在塔底下,它在外面。你替它,它替你。”
月光移到了棚子外面,照在老祭司的脚边。他的脚是光的,脚趾粗大,趾甲是灰白色的。
“老祭司,你下去过吗?”
他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是睡着了,是不想回答。
“不是你。”他忽然说。“你下去,不是替它。你下去,是替你自己。它本来就是你。你本来就是它。你们分开太久了,它在底下受罪,你在上面活着。你不想替它,没关系。它会替你的。”
“替我会怎样?”
“你会变成它,它会变成你。不是交换,是一起。”
他的声音在棚子的阴影里消失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的那道疤凉得像一块冰。老祭司站起来,拄着木杖,走出棚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树林的边缘。
他在月光下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勘探队来的时候,我没有跟他们说话。他们问什么,我都不回答。不是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是我在等一个人来问我。等了很久。”
“等谁?”
“等你。”
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消失在树林里,消失在月光里,消失在塔的方向。
我坐在棚子里,手心里的那道疤,比月亮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