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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河一高高二理科教研室，秦岳川低着头走到班主任跟前，声音沙哑地说道：「郭老师，我想请个假，这几天鼻子一直不舒服。」
郭晓刚伏案批改作业，等手中红笔落下最后一画，才抬起头来。他从镜片与鼻梁的缝隙间瞥了眼学生，见对方眼泡浮肿，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眉头一皱说道：「怎么？鼻炎又犯了？」
这位新上任的年轻班主任与岳川交流不算太多，如果不是周文耀病退前特意交代，他也不会知道眼前学生有鼻炎的毛病。
「不知道，可能是感冒……」岳川瓮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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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我给你拿个东西。」说罢，郭晓刚在抽屉里好一通翻找，「周老师临走前留了瓶特效药，说等你犯病时用。」
攥着冰凉的药瓶，岳川喉头微微发紧。周老师都病成那样了，还记挂着他，如何不让他感动呢？
见学生迟迟不动，郭晓刚敲了敲堆成小山的作业本：「药一天两次按时吃，奥数全国赛在即，能坚持就别请假。初赛成绩好不等于决赛稳赢，保送这条路容不得半点侥幸。」
虽然答应周老师要着重栽培岳川，可教学任务那么重，手底下又有那么多学生，郭晓刚确实忙不过来。领导们都让他学习周老师，可他自己清楚，如果真的像周文耀那样对待每一位学生，恐怕他也得进ICU。
似乎是想到了周老师的嘱托，郭晓刚将作业本推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道你压力大，这样吧，我待会儿跟其他老师们打声招呼，暂时把数学以外的课程包括体育课都停掉。你要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只有在全国奥赛中奥赛拿到好名次，不用参加高考就能录入重点高校，这些道理你应该都明白吧？」
相较于周老师劳逸结合丶全面发展的辅导策略，郭老师的做法激进许多。平心而论，他的初衷不算错，不过是想通过施加压力来提高岳川的保送概率。
整个高中阶段，全国奥数比赛最多只能参加两次。如果错失机会未能夺牌，就只能像普通学生那样参加全国统考。在中安这样的高考大省，即便成绩优异，不挤进全省前三百名基本与顶尖高校无缘——要在几十万考生中位列前茅，谈何容易！
相较而言，发挥特长通过竞赛保送更适合岳川。但凡事皆有利弊，为备战奥数牺牲其他学科，这种孤注一掷的策略有值得商榷的地方。虽然顶着数学天才的名号，可岳川终究不是机器。弓弦拉得太满尚且会绷断，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从小到大，岳川对班主任老师的话都是深信不疑，可这次，他却没办法完全接受郭老师的建议。可能是处于叛逆期的缘故，他突然生出被人操纵的感觉。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上了发条的玩具，这个念头让男孩的心情愈发压抑。
走出教研室时，岳川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杂念，但愈演愈烈的头痛让他无法继续苦读，索性提前回了宿舍。
吞下老师给的药片蒙头躺下，翻江倒海的胃部却让他辗转难安。身体不适，睡得到底不踏实，他再次梦到后山那个失去独子的疯女人，这次她不仅满口黄牙形如鬼魅，还嘶喊着「丁志远」的名字对其穷追不舍。梦境最后，被逼至悬崖边的他不得不纵身跃下，才堪堪逃过一劫。
梦醒了，全身却已湿透。岳川擦擦脸上的汗珠，居然摸到十几个小疙瘩，青春痘而已本不足为奇，但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却是头一遭。
翻遍整个宿舍，终于找到个小镜子，镜中那张布满痘印的黑瘦面庞连岳川都感到陌生。这一刻，男孩鬼使神差想起了英俊的孔涛，两相对照愈发自惭形秽。
如果不是遇见那位开皇冠轿车的阔少，或许他还在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可自打明白他跟李柏慧关系后，幻想彻底破灭。论外貌丶学识不如人家，而现在李柏慧又转到南校区主修文科，这下，连「近水楼台」这点优势也荡然无存。
呸呸呸，哪有什么优势？他们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鸿沟。
也许是精神压力过大，又或是病中思绪纷乱，岳川破天荒想跟人聊天。他理所当然地想到堂哥，不过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自从大伯与劳成西合夥开矿，两家关系日渐微妙。秦来顺刻意疏远两位堂弟，连带影响了岳川与秦首峰的情谊。再加上撞见二堂姐在洗车店私会姘头的事，也让他心存芥蒂，如今分处不同校区丶不再一起吃饭的堂兄弟俩，早已不复往昔亲密。
病痛侵蚀情绪，低落心境又加重病症，没想到，一场普通感冒就把男孩彻底击垮。发了高烧，岳川不得已再次去找郭老师请假，几经辗转，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搭上颠簸小巴返回了老家……
看到儿子憔悴模样，丁玲芳心疼极了，可她自己也是长期病号，连带孩子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万般无奈下，她给儿子找了驱寒的中草药，虽未药到病除，好在岳川病症稍有缓解。
在家休养期间，妹妹岳珊只「骚扰」过岳川一次，只一次就被哥哥吼得半死。为此小岳珊委屈大哭，只能边嚷着「坏哥哥」边迈开小短腿躲到母亲跟前。
这次，丁玲芳没替小女儿撑腰。她知道儿子身体不适，心情也不好，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数落他呢？
「川儿，虽说怕你着凉，但老待在家里也不好。这样，你穿厚点去给黄二送饭，不嫌脏就跟它玩会儿，就当是散心了。」
黄二是阿黄跟马香菊家小黑所生的狗崽，按狗龄算已六七个月大。它继承了阿黄的土黄色皮毛，唯独眉心有片雨滴状黑毛，平添几分可爱。
都说爱屋及乌，可岳川对黄二却格外冷淡。或许是联想到阿黄的惨死，他不敢再对黄二投入感情，害怕某一天又突然失去。如果注定这样，那不如保持距离的好，免得又伤心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