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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醒来即是深渊(第1/2页)
恶臭钻进鼻腔,腥甜,腐坏,粪臊混着铁锈气缠在一块儿,钝痛顺着鼻窦一路钻到脑仁深处。
沈砚之猛地惊醒。
四周浓黑,伸手不见五指。后脑勺磕在潮湿冰凉的石壁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手腕脚踝的铁镣沉甸甸往下坠。
他慢慢低下头。身上是脏污发黑的灰布囚衣,粗重的铁镣死死锁着手脚,动一下就是哗啦响。手腕磨破了皮,血迹干在铁镣上,结成暗褐色的痂。脚踝也磨得生疼,每动一下,铁圈就卡在骨头凸起的地方,磨得钻心疼。
远处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钥匙环相撞的脆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死囚牢放饭
死囚。他是死囚。
前世他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刚毕业半年的机械技术员。专科毕业,进了一家小工厂,每天跟图纸和车床打交道,画图、下料、磨刀、调试,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谈过恋爱,没出过远门,连辞职的勇气都没有。最后一次加班到凌晨,趴在工台上睡着了,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今生是大明宣府卫世袭百户。原身父母早亡,在军中蹉跎三年,武艺寻常,手下没几个像样的兵,在营里处处受人排挤。出操站最边上,分粮拿最差的,旁人喝酒吃肉从不叫他。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也是让他帮忙顶班、替他跑腿,使唤完就走。原身性格软,从不吭声,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一切祸事始于半个月前。他撞破千户赵天德克扣一百二十两军饷,写下弹劾文书,信件半路被截。三天后缇骑破门,在他床底搜出一封蒙文密信、一袋蒙古银币。通敌鞑靼,死罪论处,三日后午时问斩。
后背贴着冰冷石壁。赵天德那双眼睛他还记得,站在三步之外,嘴角挂着冷笑,眼神像在看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只剩三天了。
他缓缓睁眼。求生欲压过浑身剧痛。前世二十二年浑浑噩噩,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连大明日光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要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做机械多年养成的习惯,慌乱最没用。他微微眯起双眼,往日绘图审图便是这般凝神细辨,才能察觉图纸上比例尺的细微偏差。
那封栽赃的密信。被搜走时他匆匆瞥过一眼——纸张白净细腻,质地匀净光滑。隆庆元年宣府地界,通用皆是山西潞州麻纸,色黄质粗,纤维杂乱。鞑靼探子往来送信,该用草原粗糙羊皮纸或劣质麻纸才合乎常理。可那封信,用的竟是南方宣纸。
赵天德大概是随手从商号取了宣纸伪造,根本没想过,常年在草原风沙里奔波的探子,从哪里弄来千里迢迢运到北方的南方宣纸?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踏在阴冷潮湿的石道上。沈砚之收拢思绪,目光投向栅栏外。
牢门被一脚踹中,哐当巨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脱落。
门外传来粗哑凶狠的骂声:死囚饭!爱吃不吃!
沈砚之缓缓抬眼。铁栅栏外蹲着一个人影。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身着破旧罩甲,领口敞开,一手端着粗瓷碗,碗里是浑浊发黑的稀粥,飘着几片烂菜叶,另一手攥着两个发硬发黑的窝头。
孙大牛。
记忆瞬间清晰。二人同属宣府卫,不算熟识,却彼此相识。此人正是看管死牢的狱卒,往日在街上也曾碰过面。
孙大哥。
他声音干涩沙哑。
孙大牛明显一愣。
你认得我?
宣府卫百户所旧识,往日见过几次。沈砚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铁镣拖地摩擦,发出刺耳闷响,孙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孙大牛把碗和窝头从栅栏缝隙塞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尘土:求也没用。三日后午时问斩,监斩官早就定死了,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不求你救我性命。
孙大牛的动作顿住了。
我只想问一句,你的左腿,近来是不是疼得越来越厉害?
孙大牛下意识缩回左腿,脸色瞬间变了。他平日里极力掩饰跛脚,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方才孙大牛走来,左脚落地明显虚浮卸力,踹门更是只用右脚发力。
你怎么知道?他语气沉厉。
听你走路的步子。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伤,多久了?
孙大牛死死盯着他,沉默许久。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嘴角抿得发白。
沈砚之也不催促,端起稀粥轻轻吹凉,小口喝下。寡淡咸涩,毫无油水。又咬下一口粗糙窝头,玉米面刮得喉咙生疼,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咽下。
过了许久,孙大牛才低声开口:三个月前巡边,被鞑子流箭擦伤。伤口不大,起初没放在心上,后来慢慢溃烂流脓。医官看过敷药,一直不见好,走路根本使不上劲。
伤口发黑流脓,四周红肿发烫?
孙大牛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连这个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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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通些粗浅医理。沈砚之放下瓷碗,伤口污血没清干净,内里积脓溃烂。光外敷药膏没用,必须先彻底清创。
用什么清创?
烈酒,越烈越好。反复冲洗伤口,冲干净脓血腐肉。再取柳树皮煮水,放凉之后外敷,每日更换。
孙大牛呆站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他从军十年,见过军医郎中无数,从来没听过这种治法。烈酒直接烧伤口?柳树皮外敷?
你不是骗我?
我三日之后就要死,骗你有什么好处?沈砚之又咬了一口窝头,烈酒冲洗会剧痛,但忍过去就好了。柳树皮能消肿抑菌,不出三日,你腿上的疼就会明显减轻。
孙大牛神色彻底动摇。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砚之放下窝头,直直看向他:孙大哥,那封通敌密信,根本不是我写的。
孙大牛没有应声。
你不信也正常。沈砚之不等他回答,那封信用的是南方宣纸——鞑靼探子打草原来的,上哪儿弄这纸?草原本来就缺林木,造纸原料都难找。
孙大牛眉头皱起。
还有那袋银币。抄出来的时候我看过,币面纹路崭新,一点磨损都没有。草原银币来回流转,经手数年才能到宣府,绝不可能这么新。
说完,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孙大牛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并不愚笨,沈砚之每一句话落在耳里,越想漏洞越多。从前他不敢深想,如今被人一语点破。
就算这些都是漏洞……他声音压得极低,案子早就定案上报,监斩官出自巡抚衙门,全都被赵天德打点好了。就算信是假的,三日后你照样要死。
我不需要翻案。
孙大牛再次愣住。
翻案太难。沈砚之放下瓷碗,挺直脊背,铁镣发出一声轻响,但我可以证明,那封密信是伪造的。
证明了又能怎样?
证明密信是假,就不能以通敌重罪杀我。他们若是还要杀我,必须重新改罪上报、重新审案。一来一回,至少能拖半个月。
你真能证明?
能。
怎么证明?
沈砚之淡淡看他一眼。
纸张工艺。
……什么?
各地纸张原料、制法都不一样,纹路、质地差别一眼就能分清。草原纸粗糙,山西麻纸色黄质粗,南方宣纸细腻光滑——只要证实这纸绝非草原所出,密信就是伪证。
孙大牛喉结剧烈滚动。
你怎么会懂这些?
往日偶尔涉猎过。沈砚之不再多解释,你帮我送一封信,送到指挥佥事苏正阳大人府中。告诉他,通敌密信为伪造,我可凭造纸工艺亲自作证。
信在哪?
这里无纸无笔。
孙大牛迟疑片刻,从靴筒摸出一柄短匕,又撕下一截内衬布条,从栅栏递了进去。
用血写。字少点,能看清就行。
沈砚之接过匕首掂了掂,又轻轻递了回去。
匕首太疼,不必。
他将左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咬破,鲜血渗出,在布条上缓缓写下六个小字:
信为伪。可证。砚之。
字迹不大,却工整有力。血很快渗进布纹里,字迹变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孙大牛接过布条仔细叠好,紧紧揣进怀里。他站在原地,迟迟不肯动身。
沈砚之心缓缓提起。成败就看这一步了。
孙大牛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脸上横肉微微抽搐。最终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顿了顿,又补上二字:我去。
他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低声道:你那治腿方子若是骗人,你做鬼也别想安宁。
沈砚之忍不住低低一笑。
放心。我是要活着出去的人。
孙大牛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牢门重重关上,锁链哐当作响。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阴冷走廊尽头。
死牢重新陷入死寂黑暗。
沈砚之背靠石壁,指尖轻轻敲击铁镣,笃、笃、笃。
他有八成把握,孙大牛一定会去。赌的是这条残腿对他的日子有多要紧。
黑暗之中,铁镣轻轻微动。牢窗外北风卷着沙砾,狠狠拍打窗棂,呜咽作响。远处一声犬吠响起,转瞬便被狂风吞没。
火光在甬道那头远远摇曳,映出孙大牛的侧脸。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布条,回头往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随即缩紧脖颈,按了按胸口那卷布条,大步走进夜色里。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风还在刮,沙砾打在墙面上沙沙作响。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铁镣偶尔碰撞石壁的声响,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