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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民国车,十字路口
「上车。」卢少友拉开车门,「追。」
「追那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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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茂咬了咬牙,把烟掐了,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桑塔纳的发动机吼了一声,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卢少友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刘陌染坐在后座,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再后面,是吴德明开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那公交车追去。
那辆公交车开得不快,但也不慢。
它没有开大灯,只有车头那两盏昏黄的示宽灯亮着,像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红色的「14」线路牌在黑夜里格外扎眼,像一道竖着的伤口。
桑塔纳追上去,距离越来越近。
车灯的光照在公交车的车尾上,刘陌染终于看清了那辆车的模样。
那辆车的车尾不是平的,是圆的,像老电影里那种车,车屁股圆滚滚的,后窗玻璃分成上下两截,上边那截开着一条缝,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车牌歪着挂在保险杠上,白底黑字,数字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
桑塔纳追到十米以内,车灯把公交车的整个尾部照得雪亮。
刘陌染看清了更多细节,那辆车的车漆不是现在的公交公司涂装,是深绿色的。
车漆不是刷上去的,是那种老式的丶像刷在铁皮上的丶厚厚的一层,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车尾的保险杠是实心的丶弯成弧度的铁条,上头焊着两个挂钩,挂钩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拖在地上,擦出一串串火星子。
民国时期的公交车,就是这种样子。
刘陌染在博物馆里见过老照片————
二三十年代,渖阳丶大连街头的公交车,就是这种圆屁股丶双层的后窗丶深绿色的车身。
那时候不叫公交车,叫「公共汽车」,或者叫「长途汽车」。
这辆车,少说有五六十年了。
不,不对。
五六十年前是三十年代,民国时期。
这辆车要是从那时候跑到现在,早就烂成铁渣了。
可它还在跑。
刘陌染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车不对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我知道。」孙德茂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古城子那条柏油路往东开。
路两边的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到后来只剩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片。
路边的房子也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荒地。
远处的工厂烟囱早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默的树影,一排一排的,像站着的死人。
那辆公交车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不快不慢,不偏不倚,沿着路中间的白线直直地开。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吴德明在后面那辆车里,用对讲机喊了一句:「孙队,前面要过十字路口了。」
孙德茂看了一眼路边,路两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好在他记得地图,这条路往前开大概两公里,有一个十字路口,往北通向市区,往南通向大夥房水库。
「看见了。」孙德茂回了一句,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尖锐的吼叫,车身猛地往前一蹿,追到距离那辆公交车不到五米。
车灯的光直直地打在那辆车的后窗上。
刘陌染看见后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灰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个人影。
这一个个模糊的丶灰白色的影子,贴在玻璃上,像是有无数人趴在窗上往外看,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玻璃里头,出不来了。
她想看清楚,那影子忽然动了,像是从玻璃里头往外挤,挤得玻璃都鼓起来了。
刘陌染的心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
就在这时候,那辆公交车拐弯了。
不是打转向灯的那种拐弯,是直直地往前开,然后在十字路口正中间,猛地往右一打方向盘。
整个车身像一条蛇一样扭了一下,车尾甩出去,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长串火星子,然后车身摆正,往南边那条路开过去了。
孙德茂跟着打方向盘,桑塔纳的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斜,刘陌染整个人撞在车门上,肩膀生疼。
桑塔纳摆正方向,车灯照亮了南边那条路。
那条路没有路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是黑漆漆的树林。
车灯照出去,能看见路的尽头有一片反光————是大夥房水库。
但那辆公交车,不见了。
就这么不见了。
是刚才拐弯的时候,明明还看见它在前面,车身刚摆正,它就没了。
桑塔纳往前开了几百米,车灯扫过路两边,什么都没有。
路面上没有车辙印,没有刹车痕,连那股烧纸的味儿都散了。
孙德茂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里安静了。
只有发动机散热的声音,滋滋的,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后面那辆车也停了,车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吴德明推开车门走过来,王晓燕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卢少友下了车,站在路中间,往四周看了一圈。
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枯草味,冷得刺骨。
「没了。」他说。
孙德茂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菸头在黑暗中红了一下,又暗了。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闷闷的,「就这么一条路,两边都是树林子,它往哪儿开?」
王晓燕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蹲下去照着路面。
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裂缝里长着枯草,但没有任何车轮碾过的痕迹。
没有那辆车的,也没有别的车的。
「不对。」王晓燕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这条路好久没有车走过了。你们看,路面上的灰是完整的,连个车辙印都没有。」
孙德茂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又看了一眼吴德明脚下。
脚印。
他们的脚印踩在路面上,清清楚楚。
但没有车轮印。
那辆公交车,如果真从这条路上开过去,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除非,它没在路上开。
站在十字路口,卢少友看向了刘陌染,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这事不对劲,而对待这种不对劲的事情,队伍之中,之后刘陌染这一位专家。
刘陌染看了看四周,随后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的说道:「白辞说过,阳路走直线,阴路走弯辙,十字路口是阴阳路唯一交界的地方。
也许,车不是消失了,只是从阳路,走去了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