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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说话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的，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异常清晰，像是在做一份事后的任务陈述。
“所以我需要你的名字和警号，“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们局长今天没空见我，我就直接向你们的上级机关反映，反映的内容包括：贵局刑侦大队在没有进行尸检的情况下草率结案，以及接待人员对死者家属的恶劣态度。到时候需要写到具体责任人，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警员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次，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的胸口位置别着一个证件夹，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秦渊看不太清，但旁边跟着的一个警员朝他点头哈腰的姿态说明了一切。
“怎么回事？“中年男人皱着眉走进办公室，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秦渊，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年轻警员，“小张，这是什么情况？“
“局长，这个人——他自己跑到您办公室来的，我们正要请他出去——“被叫做小张的年轻警员连忙解释。
“你就是局长？“秦渊没有站起来，甚至二郎腿都没放下来，“正好，我等你半天了。“
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打量了秦渊几秒，目光在他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叫秦渊。这位是苏晚，苏建国的女儿，“秦渊朝门口的苏晚偏了一下头，“苏建国昨天在你们辖区的一个建筑工地坠亡，你们的人说是安全生产事故，已经结案了。但死者身上的伤痕不支持这个结论，我们来要求调阅现场照片和调查材料，你手下的人不仅拒绝配合，态度还极其恶劣。“
“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等你来给我一个说法。“
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小张一眼，小张的头低下去了几分。
“先出去，“局长对小张和门口围着的其他警员挥了挥手，“把门关上。“
几个人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局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秦渊。
“秦渊是吧，“他的语气比小张客气得多，但也谈不上热情，“你说你是死者的朋友？“
“是。“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军人。“
局长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哪个部队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情况，“局长说，“你来我的办公室，坐在我的沙发上等我，还指挥我的人——我总得知道你是什么人吧。“
秦渊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放在茶几上。
局长站起来，走过来拿起军官证翻开看了看。
“陆军......上尉......“他念着上面的信息，表情起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把军官证放回茶几上，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秦上尉，首先，我的下属态度不好，这一点我代他向你和苏女士道歉。“
“我不需要道歉，“秦渊说，“我需要看材料。“
局长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死者身上的伤痕不支持意外坠落的结论，能说得具体一些吗？“
秦渊把在殡仪馆里观察到的情况——太阳穴的凹陷性钝器伤、后脑偏右侧的创伤、右肋的条状打击痕、后背两处分散的瘀伤——逐条复述了一遍，包括他的分析和推理。
局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看着秦渊。
“你说的这些，有一定的道理，“他缓缓说道，“但也不能排除是坠落过程中碰撞脚手架部件造成的。高处坠落的伤情确实很复杂，在没有法医鉴定的情况下，仅凭肉眼观察很难下定论。“
“所以更应该做法医鉴定，“秦渊说，“你们为什么不做？“
“现场的初步调查没有发现可疑迹象，我们的出警人员根据现场情况做出了判断——“
“你们的出警人员在现场待了多久？“
局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我得核实一下。“
“那就请你核实一下，“秦渊的双腿从二郎腿的姿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局长的眼睛，“另外，我再重申一遍我的要求——我要看现场的照片和全部调查材料，我要知道你们的出警人员是什么时候到的现场、在现场待了多久、做了哪些勘查、询问了哪些证人、有没有采集物证。“
“如果这些基本的调查工作都做了，结论确实是意外事故，那我二话不说，带着苏晚离开，绝不添麻烦。“
“但如果这些工作没做全，你们就草草结了案——“
他顿了一下。
“那我会让你很难办。“
最后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房间里的空气明显冷了几度。
局长和秦渊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局长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思考什么。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了，“我让人把苏建国案子的材料调出来，你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不能带出去。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确实有疑点，我可以安排重新调查。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重新调查的结论和之前一样，你们要接受这个结果。“
“如果结论是一样的，我接受。“秦渊说。
“好，你们等一下，我让人去拿材料。“
局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孙，你把苏建国的案件材料拿到我办公室来......对，全部的......快一点。“
挂了电话，他看了秦渊一眼。
“秦上尉，我知道你是为了朋友出头，我能理解。但以后有什么事，走正常程序就行，不用跑到我办公室来坐着等。“
“如果你手下的人按正常程序办事，我也不用跑到你办公室来。“
局长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年轻的女警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放在茶几上。
“材料在这里了，“局长说，“你看吧。“
秦渊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
一份出警记录。一份现场勘查笔录。一叠现场照片。两份证人询问笔录。一份初步调查结论。
他先看出警记录。
报警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十三分，报警人是工地的一个工人，说有同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出警时间是四点二十八分，到达现场时间是四点四十五分。
秦渊注意到一个细节——从报警到出警，中间隔了十五分钟。从出警到到达现场，又隔了十七分钟。工地距离派出所大约六公里，十七分钟的车程，勉强说得过去。但十五分钟的出警延迟，在人命关天的情况下，稍微显得长了一点。
他接着看现场勘查笔录。
笔录的内容很简短，总共只有不到两页纸。记录了死者的坠落位置、坠落高度、地面状况、脚手架的基本结构，以及安全绳未系的情况。没有提到对脚手架进行详细检查，没有提到采集指纹或其他物证，也没有提到对坠落点周围的血迹分布进行分析。
最关键的是——现场勘查的时间只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对于一起坠亡案件的现场勘查来说，短得离谱。
然后是现场照片。
照片一共十二张，拍摄质量参差不齐。有几张是全景照，拍的是工地的整体环境和脚手架的外观。有几张是坠落点的近景照，可以看到地面上的血迹和碎屑。还有几张是脚手架顶部的照片，拍的是苏建国坠落前所在的位置。
秦渊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去。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脚手架顶部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仰拍的。照片的画质不太清晰，但可以看到脚手架的横杆和踏板。在踏板的边缘——靠近坠落点的位置——秦渊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踏板的表面有一道深色的痕迹。
不是泥土，不是水泥灰。
是血迹。
如果苏建国是从踏板上直接坠落的，踏板上不应该有血迹。因为失足坠落是一个瞬间发生的事件，人在坠落之前不会在踏板上流血。
除非——他在坠落之前就已经受伤了。
秦渊把这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拍摄时间和地点，没有其他注释。
这意味着出警人员拍了这张照片，但没有注意到踏板上的血迹，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当回事。
他再看证人询问笔录。
两份笔录，一份是报警的那个工人的，另一份是工地负责人的。
报警的工人说，他当时在三楼干活，听到上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看到一个人从脚手架外侧坠落。他跑到楼下的时候，苏建国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工地负责人说，苏建国当天下午在七楼的外墙施工，按规定应该系安全绳，但他没有系。工地方面对此深表遗憾，会全力配合善后工作。
两份笔录都很简短，问题也很表面——“你当时在做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死者平时工作情况怎么样“——没有任何深入的追问。
比如：事发当时七楼还有没有其他人？苏建国和谁有过矛盾？工地上最近有没有发生过纠纷？
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一个都没有问。
秦渊把所有材料看完，整理好，放回档案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局长。
“看完了？“局长问。
“看完了。“
“什么感觉？“
秦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茶几的边缘，有节奏地，一下，两下，三下。
“你们的人在现场待了四十分钟，“他开口了，“四十分钟，处理一起坠亡案件。现场没有采集指纹，没有分析血迹分布，没有检查脚手架的结构完整性，甚至连踏板上那道明显的血迹都没有记录在案。证人只询问了两个人，问的全是表面问题。没有排查事发时七楼是否有其他人员，没有调取工地的监控录像——“
他顿了一下。
“你们的人不是在调查一起死亡案件，是在走过场。“
局长的表情凝固了几秒。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院子里一辆警车发动引擎的声音。
苏晚站在沙发旁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指关节咯吱作响。
局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会让人重新核实。“
“不是核实，“秦渊说，“是重新调查。从头来。“
“秦上尉——“
“你们的人在脚手架的踏板上拍到了一道血迹，“秦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结实，“如果苏建国是失足坠落的，踏板上不应该有血迹。这一点加上我在殡仪馆观察到的伤痕特征，已经足够构成重新立案调查的理由。“
他站起来。
即便在局长自己的办公室里，秦渊站起来的那一刻，空间似乎忽然变小了。他比局长高出大半个头，肩膀的宽度几乎占了沙发的三分之二，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希望你认真对待这件事，“他看着局长的眼睛，“因为我会一直跟到底。“
局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终于说道，“我安排人重新调查。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秦渊点了点头，“三天之后我来找你拿结果。“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
苏晚跟着他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走廊里，小张站在墙边，看到他们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几分心虚，有几分不忿，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秦渊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眼睛也没有看他。
好像那里压根没有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