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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阴从妖族营地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把匕首插回腰间，收拢蝶翼，沿着龙国和妖族临时开辟的通道朝南飞去。
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妖族的临时营地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伤兵营的灯。他治好了妖帝，但没有留下来参加妖族的庆功。
他不需要庆功，他要回去复命。天戈小组的战报还在他怀里揣着，十三位黄金级异族的斩杀记录，每一笔都是用命换来的。
军部大楼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灰色。花阴从空中落下，门口的卫兵认出了他，立正敬礼，他回礼，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唤醒它们。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里面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你这是在把妖族当盾牌！沐清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宋禾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刀背砸在砧板上。
“冷血？宋禾，你跟我谈冷血？”
沐清风的声音比宋禾高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当初在樱国，你杀了多少人？上万的清洗名单，你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你跟我说冷血？我这是战术，不是冷血！”
花阴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他站在门外，听。
“你的战术？把妖族夹在我们两翼中间，逼他们只能往前冲，替我们扛异族的刀？”
宋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妖帝不是傻子。他刚跟我们结盟，你就这样算计他？信不信不出三年，等妖族‘取得了立足之地’，他就会翻脸。到那时候，联盟破裂，东部战线全线崩溃，你沐清风拿什么来补？”
沐清风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我这是为了龙国的利益！妖族占了我们的地盘，借我们的通道，吃我们的补给，他们凭什么不替我们挡刀？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结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你宋禾不会没听过吧？”
“我听过。”宋禾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也听过，朋友是自己争取来的，不是算计来的。你把妖族当棋子，他们就会把你当敌人。你想过没有，如果妖族真的按你的方案被夹在两翼之间，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龙国在拿他们当肉盾。到那时候，别说替我们挡刀了，他们不在背后捅我们一刀就不错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陈铮。“沐清风，你的方案，兵力部署的具体数据有吗？”
“有。”
沐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陈司令，我做了完整的推演。正面防线撤掉后，我们可以释放出至少三个机动兵团，部署到妖族立足之地的两翼。妖族只有向前一条路可走，他们必须主动进攻异族。只要他们动了，异族的主力就会被牵制在正面，我们两翼的部队可以从侧翼包抄，形成合围之势。战斗顺利的话，不出三年，整个东部战区的异族防线都会被我们蚕食殆尽。”
“三年？”宋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凭什么保证妖族能撑三年？他们的先锋部队死伤过半，白狼禁卫军几乎全军覆没。他们的妖帝一个人扛两位皇族，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你现在让他们去主动进攻，那不是让他们去打仗，是让他们去送死。万一妖族一溃千里，异族的主力就会直接冲向我们正面。到那时候，你拿什么挡？”
沐清风没有立刻回答。
宋禾继续说：“我建议，留一支精锐继续钉在正面防线上。一是可以作为妖族作战不利时的援兵，二是可以以防万一，防止妖族觊觎我方防区。其余部队，调动到妖族立足之地的左翼布防，让妖族替我们承担来自右翼的异族进攻，而我们也替妖族担起他们左翼的防线。这样，双方互为犄角之势。妖族有我们做后盾，不用担心侧翼被包抄。我们有妖族做屏障，右翼的压力大大减轻。这才是真正的联盟，不是算计。”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轻轻点头。沐清风没有说话。
陈铮开口了。“投票。”
结果没有悬念。宋禾的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不是因为他上一战的功劳在撑腰，是因为他说得对。
沐清风从文书做起，缺少前线经验，习惯性地纸上谈兵，把沙盘上的一切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弄的筹码。他忘了，沙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怕、会恨也会感恩的人。
宋禾不一样，他是从填线兵杀出来的，在樱国磨练了两年，在异族战场又打了三年。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泥里血里，他知道一颗棋子被摆错位置会死多少人。所以他赢了。
陈铮在投票结束后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方案定了，就按宋禾的办。散会。”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文件被合上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花阴站在门外，等那些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几个人。陈铮在收拾桌上的烟斗，宋禾在整理文件，沐清风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背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强行挺直的树。
没有人注意到花阴进来，除了宋禾。他抬起头，看着花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来了？”
“嗯。”
花阴走到会议桌旁，从怀里掏出那份战报，放在陈铮面前。“报告司令，天戈小组，此战斩杀黄金级异族十三位。名单和战斗记录都在里面。”
陈铮拿起战报，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他没有多问，他知道花阴不喜欢说废话。
花阴没有走。他看了一眼窗前的沐清风，又看了一眼宋禾。沐清风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花阴看到了他眼角的红。
不是哭，是那种在所有人面前强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死撑的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花阴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你们两个，谁都没错。沐清风想赢，宋禾不想输。但你们吵的不是战术，是气。”
沐清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宋禾抬起头，看着花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妖族不是我们的棋子。妖帝把领土给了龙国，把自己的族人带到了这片死地，他不是来给我们当盾牌的。他是来求活的。谁的方案能让妖族活得更久、打得更好，就用谁的。至于谁赢谁输——”
他停了一下，“你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陈铮叼着烟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出声。
宋禾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但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沐清风站在那里，看着花阴，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咽不下去的药。
“花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花阴看着他。“不可笑。你只是跑错了方向。”
沐清风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宋禾，你的方案，我会全力配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宋禾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他变了。”
花阴没有接话。陈铮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没变。只是以前没人敢跟他说真话。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他站起来，拿起烟斗和战报，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花阴和宋禾。宋禾把整理好的文件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花阴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花阴。”
“嗯。”
“你的匕首，换一把吧。那把太短了。”
花阴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匕首。“不用，兵器于我而言，意义不大。”
宋禾没有再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妖帝的伤，你治的？”
“嗯。”
“他不杀你？”
“呵，他也得杀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