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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话李易不会明说。
当然。
即便说了，楚清棠也不会懂。
她出身仙道世家，自幼所见皆是琼楼玉宇，又怎会明白散修为一块灵石都要精打细算的艰辛？
阶层犹如天堑，隔开的不仅是修仙资源，更是认知。
不过他马上就将这片刻的复杂心绪悄然掩去，语气诚恳的道：
“仙子，令祖贵为修盟仙坊玄律司首座长老，权柄赫赫。
“在下岂敢不知进退，得寸进尺？”
他略作停顿，双眸直视面前这位姿容绝世的美艳少女：
“能借楚家之势，在这青竹山坊市中购得一两间位置尚可的修仙店铺，安稳立足，便已是梦寐以求的回报，不敢再有多余奢望。”
楚清棠闻言，依旧无法理解李易为何会做出这般“舍近求远”的选择。
“李道友，我实在不明白。”
她声音清脆，带着世家女特有的直率：
“你若开口，直接要两万，甚至四万灵石，我祖父或父亲念在你救命之恩的份上，多半也会应允。
“有了这笔灵石，无论是修炼还是购置宝物，岂不更加痛快直接？
“何必执着于经营那劳心费神的商铺？不仅琐事缠身，初期投入更是巨大，收益却需慢慢积累，远不如灵石来得实在。”
李易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他知道，这是认知的鸿沟，非三言两语能够填平，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仙子或许不知坊市中所有修仙店铺，看似繁多，实则早有定数。
“其中四成产业，名义上归属坊市所有。
“另有四成，则被像楚家这般根深蒂固的各大修仙家族牢牢握在手中，视为传承根基。
“还有一成半，其背后站着的乃是南荒各大宗门，等闲势力难以撼动。
“至于最后那仅存的半成店铺，则多是世代相传的祖业，父传子，子传孙，即便家道中落，宁可让店铺空置蒙尘，也绝不肯轻易出让祖产。”
见楚清棠仍是一脸茫然，似乎仍未抓住其中关键，李易只得将话挑得更明：
“所以想要在坊市拥有一席之地，唯一可能的机会，就只有坊市官方掌控的那四成产业。
“然而，这四成店铺，就好比灵田里精心栽种的灵植，每一个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出让，才能购入。”
“且大多是在各大势力之间内部流转，通过隐秘的渠道完成交易。
“寻常散修，若无强大引荐与背景，根本无缘得知消息，更遑论参与其中，染指分毫。”
他目光渐深，声音里带着散修特有的苦涩：
“在下所求的，不过是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
“有了这个根基，日后修炼资源、人脉关系都能慢慢经营。
“这才是长远之计，远非两三万块低阶灵石可比。”
楚清棠轻笑一声，依旧带着几分世家女的傲然：
“道友无需这般。
“我楚家在坊市足足有十几处铺面，待出了秘境，随便挑一处赠予道友便是。”
李易赶紧拒绝：
“仙子误会了。
“在下所求，乃是堂堂正正的买卖交易。
“若蒙仙子馈赠，令尊令祖面上虽不显，心中难免不悦。
“如此，反倒辜负了这段善缘。”
楚清棠怔怔望着这个执拗男修。
他既不肯卑躬屈膝攀附权贵，又不愿平白受人恩惠，这般傲骨铮铮的模样，与那些整日围着楚家阿谀奉承的修士截然不同。
甚至，竟与记忆深处某位令人敬重的长辈渐渐重合。
她那位叔祖向来最是刚正，当年宁可独自在寒潭苦修百年，也不肯接受家族半点照拂。
硬是凭着一身傲骨，不仅突破金丹大道，更是在符箓一道，进阶三阶上品，反倒成为整个楚家最大的倚仗。
眼前这位李道友，眉宇间那份执拗与坚毅，与叔祖可说如出一辙。
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虚幻还是现实。
“道友……？”
楚清棠朱唇轻启，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自幼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这般不卑不亢的修士反倒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我知道了，此事我放在心中，定会当作最紧要的事去办。”
闻言，李易松了口气。
他最初的计划，其实颇为保守。
不过是打算在坊市中租赁一间小小的铺面，交由慕白莲代为打理，做个安稳的幕后东家，徐徐图之。
但今时不同往日！
若是仅用这份救命大恩换取一间租赁的铺面，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他要的，是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产业。
得益于徐管事的记忆，李易对坊市的运作规则了如指掌。
那些由私人修士转手的铺面，因稀缺性和位置优势，价格往往被炒得极其夸张。
单单一间寻常铺子，动辄便是两三万灵石的天价。
且有价无市。
然而，坊市官方直属的产业，在对外出售时，定价却出人意料地“亲民”。
通常一间位置尚可的铺面，作价不过五六千灵石。
这其中的关窍，无非是修盟内部复杂的人情世故与利益交换。
这些优质资产，大多在内部体系内就被消化了。
外人即便捧着大把灵石，也根本摸不到购买的门路。
而李易此刻看中的，恰恰就是这种“内部流通”的铺面。
楚清棠的祖父，身为玄律司资格最老的首座长老，权柄极大。
在岛主府内都有三分薄面。
只要他愿意为李易开这个金口，打个招呼，那么去综务殿办理相关手续，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这份救命之恩换来的，正是这张踏入内部圈层的“门票”。
“李道友，这是奴家的信物。”
楚清棠轻咬朱唇，似有片刻犹豫，随即抬手，从如云青丝间取下一支通体莹白的凤头玉钗。
玉钗质地温润，钗首精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
羽翼纹理细腻分明，栩栩如生，一望便知并非凡品。
“待出了这秘境，道友可持此物，到城西望仙丘楚宅来寻我。”
她将玉钗递过，声线柔和。
李易伸手接过，玉钗入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其上还萦绕着少女发丝间特有的清幽淡香。
然而，他却看都未多看一眼，随手便将其塞入了腰间储物袋中。
动作随意得如同处理一件寻常物件。
这近乎漠视的举动，让楚清棠不由微微撅起了樱唇。
秋水般的眸子里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与失落。
这支玉钗，于她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楚仙子。”
李易并未留意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愈发浓重的瘴气，沉声道：
“眼下已是秘境开启的最后三日，正是杀人夺宝、危机最为酷烈的时候。
“这片毒瘴密林更是险地中的险地，绝非久留之所。”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稳妥的方案：“不如这样，由我护送仙子先行离开这片荒芜沼泽，在外围寻一处隐蔽安全所在，开辟临时洞府暂避。
“仙子只需静心调息，等待秘境关闭时便可安全传送出去。”
然而，楚清棠闻言，脸上却浮现出明显的迟疑之色。
一双玉手不安地绞着素色衣角，欲言又止。
“仙子若有难处，但说无妨。”李易放缓语气，试图让她放下顾虑。
楚清棠轻咬下唇，仿佛下定了决心，终是抬眸低声道：
“实不相瞒，李道友，我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
她水润的眸子看向李易，带着一丝倔强：
“我来这墨蛟岛秘境，是为寻找一具蕴含真灵血脉的妖兽骸骨。
“此物对我目前修炼的功法至关重要，关乎后续瓶颈的突破。”
李易剑眉微蹙：
“不知是何等妖兽的遗骸，竟让仙子甘冒如此奇险？”
楚清棠声音渐低，几乎细不可闻：
“据那消息所言，是一具天狐遗骸。”
“天狐？”李易闻言，不由得怔了怔。
天狐乃是妖兽中的王族之一。
传闻不仅天生掌握着玄妙的空间神通，更精通幻术与隐匿之法，行踪诡秘，极难寻觅，也极难对付。
而且，天狐并非生而天成。
乃是狐族修炼至三阶后期后，觉醒数种天赋神通，且需通体毛发雪白无一丝杂色者，方能获此尊称。
其每一根毛发都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神通法力远非寻常妖兽可比。
但问题是，万灵海素来是海族妖兽的天下，陆生妖兽本就稀少，怎会有天狐这等陆地王族出没的踪迹？
李易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各类修仙游记、异闻杂记多有涉猎，却从未在任何可靠典籍中见到过万灵海存在天狐的记载。
“不知仙子这消息，是从何处得来？”
“在青竹山脚下的一处修仙集市上，从一个摊贩那里买的。”楚清棠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
李易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无奈扶额。
这妮子，未免也太过单纯天真了。
修仙集市上贩卖的各类秘闻消息，虽不至于全是空穴来风，但至少有三四成暗藏猫腻。
可说真假难辨。
看她这副模样，怕是被人骗了还犹不自知。
“那消息绝对不假。”楚清棠见李易满脸不信，急忙辩解道。
“那人当时为了取信于我，还特意给我看过一截所谓的兽骨样本。
“其中蕴含的火灵力精纯无比。
“比我楚家那具三阶中期妖禽青阳鸟的完整遗骸还要浓郁数倍！”
李易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让她明白其中的逻辑漏洞：
“楚仙子，单凭一截兽骨，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若是我拿着一片二阶上品灵药的叶子，就能宣称我知晓整株成熟灵药的具体下落吗？
“若是我持有一粒货真价实的筑基丹，就能夸口说家中藏着一整瓶不成？”
他直视着楚清棠略显慌乱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修仙界人心叵测，尔虞我诈。
“像仙子这般心思单纯，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
“那截兽骨或许是真品，来历非凡，但所谓完整的天狐遗骸消息，恐怕十有七八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
“目的就是诱骗仙子这般出身不凡、又缺乏历练的修士前来这处人迹罕至的险地，
“再将你一举擒获。
“到那时，身处这等秘境绝地，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楚清棠听着李易的分析，脸色渐渐发白。
她虽出身修仙世家，见识不凡，但显然严重缺乏真正的江湖历练。
此刻被李易一层层点破其中关窍，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上当受骗了，甚至险些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道友，是我思虑不周了。
“待安全出去后，我定会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家祖。
“他老人家最是疼我，也最是恩怨分明，绝不会让道友白白耗费心力相救。”
李易点点头。
既然救了，自然要救人救到底！“要不，带她一起去采集那株莲灵花？”
一个念头闪过，却转瞬即逝。
如今秘境灵气异变，诡谲莫测，谁知道那莲灵花附近会不会潜伏着二阶妖兽？
实在不宜再去主动涉险。
就在他沉思之际。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却透着诡异的铜铃声，由远及近，正以一种不慢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泥潭区域快速逼近。
伴随着这扰人心神的铃声，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腥风扑面而来。
楚清棠眸中登时一丝清晰的恨意：
“李道友，就是那个卖我消息的人。
“他的腰间就挂着这样一个铜铃。”
李易眼神一凛，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子母刃。
全身灵力暗自提聚，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冤家路窄！
“看来，想要顺利借得楚家之势，今日怕是不得不再救这傻妮子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