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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吃糖跟打架似的。」陆铭对于这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小朋友颇感无奈,他本来还想一会照相留念一下的。「走吧,先去坐过山车。」
林宇没反对,算是默许。两人拿着票,走向那蜿蜒盘旋丶不断传来惊声尖叫的钢铁巨龙。队伍排得不短,阳光晒得人有些发热。陆铭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过山车有多刺激,破了什麽纪录,而林宇只是安静地站着,灰眸偶尔扫过周围兴奋的人群和那些五颜六色的设施,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但紧绷的身体线条似乎比刚来时放松了一点点。
就在他们前面只剩下两拨人的时候,陆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看了眼林宇,走到旁边稍微安静点的地方,低声接起电话。
林宇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蜿蜒的过山车轨道和上面尖叫的人影。
通话很简短。陆铭挂了电话,走回来,看着阳光下林宇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清晰坚毅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有些难以开口。
没等陆铭组织好语言,林宇那双灰眸已经微垂着看了过来。他甚至没有问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看了陆铭一眼,就乾脆利落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逆着排队的人流,径直朝着游乐园出口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排了二十分钟队差点就要坐上去的人不是他。
陆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
上了车,林宇在后排坐好,习惯性地没有选择副驾。他支着下巴,侧头看着窗外。游乐园那五彩斑斓丶充满喧闹的背景飞速倒退丶缩小,最终被冷灰色调的城市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取代。阳光依旧明亮,但车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
陆铭发动车子,驶入主路。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引擎的低声嗡鸣。他看着后视镜里林宇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知道有些话必须现在说,不能再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刚才的电话……是公司高层。」陆铭顿了顿,从后视镜里观察着林宇的反应,「他们……可能有了新的计划。」
林宇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可能改变林宇未来数年轨迹的决定:「他们想把你送到外国几年。」
他语速平稳,尽量不带个人情绪:「那边的训练体系更成熟,运动科学支持更前沿,竞争环境也……不一样。可能会有更专业的团队接手你后续的训练和……发展方向规划。」
话说完,车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陆铭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加快的心跳声。他等待着林宇的反应,惊讶?抗拒?茫然?或者……期待?
然而,什麽都没有。
林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了一下头,灰眸看向后视镜,与陆铭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那双眼睛里,没有陆铭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灰蒙蒙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沉闷的天空,又像是早已料到一切的深海。
他开口,声音和眼神一样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什麽时候走。」
「……」陆铭真的有点难以开口。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双过分平静的灰眸,喉咙有些发紧,「明天。手续……什麽的都已经办好了。你什麽也不用带,那边都准备好了。」
他语速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自己就会改变主意,或者说出不该说的话。
「好。」林宇应了一声。
林宇太平静了,却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陆铭心里发沉。那双灰色的眼眸似乎更加晦暗了几分,像是蒙上了更厚的尘埃,将所有情绪都锁死在了深处。
陆铭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或者就算说了,也可能毫无意义。但他还是得说。
「小宇,」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丶近乎狼狈的犹豫,「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过去。我这边……还有些事情必须处理,公司也有别的安排……」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但最终只是徒劳地补充了一句没什麽力度的话:「不过你放心,那边安排的人很可靠,会照顾好你的……」
林宇依旧沉默地看着窗外,对陆铭的解释没有任何回应。他的侧脸在车窗玻璃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线条,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硬和疏离。
车子最终驶入了那片熟悉的外表低调内部却戒备森严的区域。林宇自己拉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定,没有立刻往里走。陆铭也从车上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动两人的衣角。
沉默了几秒,林宇缓缓转过身,灰蒙蒙的眼眸直视着陆铭的眼睛,「我只问一句。这件事是什麽时候决定的。而你,又是什麽时候知道的。」
是单纯的计划变动,还是早有预谋?
而他陆铭,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是同样被通知的执行者,还是……心知肚明的参与者?
陆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迎着林宇的目光,没有回避。有些真相,到了该说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再有之前的犹豫或歉疚,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甚至带点残酷的坦诚:
「决定,是在一年前。」他看着林宇,清晰地吐出那个时间点,「就在你拿下全球巡回赛青年组两连冠之后。」
「公司高层看到了你的天赋,你的潜力,你的……」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更直白也更冰冷的词,「……所能带来的巨额利益。他们认为,国内现有的平台和训练体系,已经不足以将你的价值最大化。送你去最顶尖的环境,接受最前沿的训练和包装,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然后,他继续,回答了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问题:
「而我,」陆铭的声音很平静,「在决定做出后不久,就知道了。」
他知道了这个计划,知道了林宇迟早要被送走,知道自己的陪伴和引导是有期限的。但他什麽都没说,一如既往地训练他,照顾他,甚至……在今天之前,还试图带他去体验一点普通的快乐。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林宇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最后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丶对「陆铭或许不一样」的微弱期待,也在这番坦诚面前,碎得乾乾净净。
灰蒙蒙的眼眸在阳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更具体更直接,也更能摧毁一切温情假象的问题:「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作为林宇这三年实际上的经纪人丶监护人丶训练负责人,陆铭掌握着他几乎所有的资料和未来潜力评估。没有陆铭的配合与放行,公司高层所谓的决定和手续绝不会推进得如此顺畅迅速。
陆铭喉结滚动,声音乾涩,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亿。」
不是佣金分成,不是项目奖金,而是直接的丶一次性付清的「转让」费用。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动摇,甚至放弃原则的天文数字。
沉默片刻后,林宇笑了,似乎有点释然。
「怪不得,我可真值钱,是吧。」
一个亿。买断他三年的成长,买断陆铭可能存在的丶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情分,也买断了他对这个世界或许还残存的一丝关于非交易关系的天真幻想。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标价。
天赋有,胜利有,他这个人也有。
而陆铭,不过是公司派来,在货物被鉴定出惊人价值后,负责初步打磨丶增值,并在最佳时机以最高价交割给下一任买家的高级保管员而已。
期限一到,价码满意,交接完成,任务结束。
很乾净,很职业丶很合理。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早该明白的。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独自走进光里,身影被自动门吞没。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夏风吹来,竟觉得有些冷。
他告诉了林宇真相。或许这很残忍,但欺骗一个从血与泥里爬出来的孩子,更残忍。至少,让他走得明明白白。
陆铭的出现和陪伴,在这三年里像是一场意外温暖的雨,但雨总会停,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雨停得太突然,路转向得太急。
五年后。
镁光灯闪烁如同密集的星雨,将拳台中央照得如同白昼,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穹顶。
林宇站在拳台中央,微微喘息。这是他个人在不同级别斩获的第八个世界冠军头衔。
五年。时光将他从那个身形颀长丶眼神灰暗的少年,打磨成了如今站在世界之巅的王者。身高超过一米九,肩宽背阔,每一寸肌肉都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雕琢,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线条硬朗而锋利,黑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贴在额前。而那双眼睛,曾经灰蒙蒙如阴雨天的眼眸,如今在聚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丶近乎金属的灰银色,深邃,平静,看不到胜利的狂喜,也看不到疲惫,只有一片绝对的丶掌控一切的漠然。
裁判高高举起他的手臂,宣布胜利。更疯狂的声浪涌来。
属于冠军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他身外。他只是平静地收回手臂,接过助手递来的毛巾和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疯狂的面孔,以及闪烁不停的镜头。
「林宇先生!林宇先生!」混合采访区,记者们几乎要冲破安保的阻拦,无数话筒和录音设备拼命伸向他,「恭喜您获得史无前例的八连冠!请问您现在有什麽想法?」
提问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女记者,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林宇停下脚步,转向镜头。镁光灯瞬间集中在他脸上,他接过自己的专属话筒,沉默了两秒。全场都屏息等待着这位向来惜字如金丶却每次发言都能引发热议的拳坛巨星开口。
「没有想法,因为开始前就知道结果。」
说完,他将话筒递还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无视了身后更加沸沸冲天的追问和惊呼,转身,在数名彪形大汉的簇拥下,分开人群,径直走向通往后台的通道。
专属休息室里,气氛与场外的沸腾截然不同。隔音极好的墙壁将喧嚣隔绝,只留下一种紧绷的寂静。
林宇并没有如外界想像中那般欢快地庆祝。他只是有些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胳膊搭在扶手上。身上还穿着比赛时的短裤和背心,汗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他没睁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沾着汗水和些许淤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举世瞩目的胜利与他无关。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丶穿着三件套西装丶脸色铁青的英国中年男人,他的主教练,理察。此刻,这位以传统和严谨着称的英伦绅士,正用他那口纯正而急促的标准英式发音,将林宇骂得狗血淋头。
「……简直是胡闹!第三回合那个冒险的近身摆拳!上帝,你的防守空档大得能开进一辆双层巴士!还有最后那一套组合,节奏完全不对,你是想提前透支你的职业生涯吗?我教你的控制呢?你的战术纪律呢?全被场外的噪音吃了吗?林!你在听吗?!」理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手指几乎要点到林宇的鼻尖。
林宇依旧闭着眼,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在呼吸。理察的咆哮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尖锐,却无法真正触及他。
理察喘了口气,显然对林宇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既愤怒又无奈。他看了一眼腕上昂贵的手表,强压怒火:
「你还有五分钟休息。」他冷硬地宣布,「然后,去参加公司为你安排的全球直播新闻发布会。全球,直播!」
他着重强调了这两个词,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宇,「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放大丶解读。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意外。」
说完,他不再看林宇,转而对着旁边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的几个助理和造型师吩咐,语速快得像发射子弹:「你们,看好他。赞助商提供的礼服丶手表丶鞋子,全部给他换上,一件都不许少。动作快!」
助理们连忙点头应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准备那些挂着奢侈品牌标签的衣物和配饰。
理察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目光锁定沙发上的林宇,加重语气,发出最后也是最严厉的警告:
「林,我说过很多次了。」他的声音压低,「你的一言一行,从站上拳台到面对媒体,都不再仅仅属于你自己。你代表着团队,代表着公司,更代表着背后数不清的合同和利益。一会儿照着稿子念。一个字都不许错,一个多馀的表情都不要有。明白吗?」
沙发上,林宇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银色的眸子,在休息室冷白的灯光下,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任何被训斥后的羞恼或顺从。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他看了理察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
然后,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理察被他这种态度噎得胸口一闷,但时间紧迫,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重重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下助理们轻手轻脚准备衣物的窸窣声,以及林宇平缓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靠在沙发里,像一尊被华丽衣物和昂贵配饰即将包裹起来的丶没有灵魂的胜利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