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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秋收(第1/2页)
七月一过,地里的颜色就变了。小米的穗子从青转黄,沉甸甸地弯下来,风一吹,一整片田都在晃,穗子碰着穗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刘老根说,这是要收了。
李俊生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黄。不是他种的,但他看了大半年了。从翻地看到下种,从下种看到出苗,从出苗看到拔节,从拔节看到抽穗。现在要收了,他反倒有点慌。不是怕没收成,是怕收了之后契丹人来了。契丹人专挑秋天来,来了就抢,抢了就烧。种了半年,一把火的事。
刘老根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穗小米,放在掌心里搓了搓。谷壳搓掉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他低下头,用舌头舔了一粒,嚼了嚼。
“李先生,你看这米。饱满,亮堂。今年收成好。”他把手里的小米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该收了。再过几天,熟过了,穗子自己就掉了。掉地上了,捡不起来。”
李俊生蹲下来。他学着刘老根的样子,从穗子上捋了几粒小米,放在掌心。小米很小,黄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没见过长在地里的小米,只在粮袋里见过。粮袋里的小米是干的,硬的,没有光泽。地里的小米不一样,湿的,软的,有一股清香味。
“什么时候收?”
“明天。明天一早,拿镰刀来,一把一把地割。割下来,捆成捆,挑回去,晒干了,打谷。打了谷,扬场,把谷壳扬掉,剩下的小米,就是粮了。”刘老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田。“李先生,你说契丹人什么时候来?”
“快了。”
“能等我们收完再来不?”
李俊生没接话。契丹人不会看你的庄稼。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收了,他们抢你的粮;你没收,他们糟蹋你的地。什么时候来都一样,反正不让你好过。
第二天天没亮,城南就响起了镰刀声。不是一把,是几十把。老百姓天不亮就下地了,趁着凉快,趁着露水还没干,割了一茬又一茬。李俊生被吵醒了,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布衫,出了城。天刚蒙蒙亮,田里已经忙开了。有人弯腰割,有人捆,有人往城里挑。挑着担子的人走得很快,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箩筐里的穗子一晃一晃的,穗头探出来,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动物。路上排了一长溜,从城南一直排到城门。
李俊生走到刘老根的地头上。刘老根弯着腰,左手抓住一把穗子,右手挥镰刀,嚓的一声,一把就割下来了。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准,不浪费力气。他把割下来的穗子放在地上,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他儿子在后面捆,把穗子拢在一起,用草绳扎紧,扎成一捆一捆的。
“李先生,你来了?”刘老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脸上的汗混着灰,一道一道的。
“来了。看看。”
“看吧。看不了多久了。再过两天,就割完了。”
李俊生沿着田埂走。每一块地里都有人。有人割得快,已经割了一大片;有人割得慢,才割了巴掌大一块;有人割了一半,坐在地头歇着喝水。赵二他娘一个人割。赵二不在,营里不放人。她割得很慢,割几刀歇一歇,直起腰捶捶背。她旁边那块地是王家的,王家的男人割得快,割完自己的,过来帮她割。两人不说话,男的割,女的捆。
李俊生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回到营地,苏晚晴在灶台边煮粥。粥里加了新小米——刘老根昨天送来的,他家地头种了一小块早熟的,先割了,尝个鲜。苏晚晴用小锅煮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粥还没煮好,香味就飘出来了。新小米的味道和老的不一样,更浓,更香,还有一种淡淡的甜。
“苏姑娘,这米好。”
“刘老根送来的。他家的地,头一茬。他说让你尝尝。”
小禾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碗,等着。眼睛盯着锅,一动不动。
“小禾,粥还没好。别急。”
“我饿了。”小禾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饿了也得等。粥煮好了才能喝。”
小禾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跑到营房门口,又跑回来。“哥哥,契丹人来了会不会抢我们的米?”
“会。”
“那我们怎么办?”
“先收。收了藏起来。藏到契丹人找不到的地方。契丹人找不到,就抢不到了。”
“藏到哪里?”
李俊生想了想。“藏到地窖里。城里的地窖,深,契丹人找不到。”
小禾点了点头,从地上拿起碗,又蹲到灶台边上去了。
八月,地里的粮食收完了。
城南那片黄澄澄的田变成了光秃秃的茬子地。穗子割了,杆子还留在地里,一茬一茬的,像割过的头发。老百姓把粮食挑回家,摊在院子里晒,晒干了装进麻袋,藏进地窖。地窖是柴荣让人挖的,在城里选了十几个地方,挖了深坑,铺了石头和石灰,防潮防鼠。每家每户把粮食藏进去,盖上门板,压上石头。契丹人来了,翻遍全城也找不到。
邺都城的粮仓也装满了。新粮加上旧粮,够吃四个月。四个月,撑到冬天没问题。冬天契丹人不会来,马没膘,跑不动。真要来了也不怕,粮在城里,人在城里,城在,人在。
柴荣在正堂开会的时候,王朴把这些数字说了。粮食多少石,够吃多少天,每天每人分多少。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张永德听完,站起来。
“柴公子,契丹人今年还来不来?”
“来。斥候回报,契丹人在幽州集结了。不是小打小闹,是五万骑兵。耶律德光亲自来了。”柴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秋天来。去年秋天来的,今年秋天还来。年年秋天来。我们要做的,不是盼他们不来,是他们来了,让他们回不去。”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响。
赵匡胤坐在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削指甲。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指甲屑落在袍子上,他吹了一口气,指甲屑飞了。
“赵将军,你带新军出城打?”张永德看着他。
“打。不打,他们以为我们怕了。怕了一次,年年都来。”赵匡胤把匕首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契丹人来,走官道。官道两边是农田,庄稼收了,地是空的。没有遮挡,骑兵跑得快。我们不能在空地上跟他们打。打不过。我们要把他们引到漳河边上去。”
“引?”张永德皱起眉头,“怎么引?”
“打一下就退。打一下,退一步。打一下,退一步。一直退到漳河边。契丹人追,就追过来了。不追,我们就回去再打。打到他们追为止。”
“漳河边怎么了?”
“漳河边上有一片柳树林,就是上次烧粮草的那片。林子密,骑兵进不去。我们的弩手藏在林子里,契丹人到了,放箭。骑兵在平地上是老虎,进了树林是猫。老虎在平地上吃人,猫在林子里能被人打死。”
张永德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又问:“新军练好了?”
赵匡胤看了看李俊生。李俊生开口了。他不急不慢地说了几句,刀手能冲能退,弩手能快能准,盾手能进能退,矛手能跟能打。配合还不行,但契丹人来之前,还能练一个月。一个月够了。练到契丹人不来的时候,他们也能接着练下去。
柴荣坐在主位上,一直在听,没有说话。别人说完了,他看着李俊生,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开口说,李公子,屯田的粮食,你立了大功。李俊生没接这个话。功劳不功劳的,他不计较。粮食在地里长出来,老百姓收的。他只是走了走田埂,说了几句话。这算什么功劳?
会开完,人都走了。李俊生留在最后,站起来,准备走。
“李公子,”柴荣叫住他,“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柴荣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信是开封来的,笔迹工整,墨迹很新。李俊生接过来,看了几行,抬起头,问了一句,柴兄,这是谁写的?
“朝廷来的。皇上写的。不是旨意,是私信。皇上说,契丹人又要南下了,他睡不着觉。问郭枢密使,能不能来开封商量对策。”柴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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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生没说话。他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他去不去开封?不去。郭枢密使不去,皇上会怎么想?他怎么想是他的事。邺都城守住了,契丹人打不过来,他怎么想都行。邺都城守不住,他怎么想都不重要。
从枢密使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上了门板。有人在门口坐着乘凉,摇着蒲扇,慢慢地摇。风都是热的。
李俊生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陈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柳木棍。棍子比槐木棍细,轻,但他握着不习惯。他还是想用槐木棍,断了,找不到了。
“先生,契丹人真的要来了?”
“要来。”
“那我们怎么办?”
“打。”
陈默没有再问。他走快了两步,走到李俊生旁边,两人并肩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没点,光线暗得很。他转过头看着李俊生的侧脸,问你怕不怕。李俊生没立刻回答,走了几步,说怕。怕也得打。不打,死得更快。
回到营地,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她把新小米煮了粥,加了绿豆和冰糖。冰糖是稀罕东西,她在城北铺子里买的,一小块,花了二十文。她用布包着冰糖,在案板上敲碎了,放进锅里。粥煮好了,她舀了一碗晾着。
“李公子,喝粥。”
李俊生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甜,冰糖放多了。苏晚晴不爱吃甜,她以为李俊生爱吃,就多放了。他没说甜,也没说不甜,把粥喝完了,把碗还给她。她问好喝吗,他说好喝。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她说哥哥你看,我画的月亮。李俊生看了一眼,说月亮不是圆的。今天是月初,月亮是弯的。小禾歪着头想了想,那我画个弯的。她把纸翻过来,在上面画了一条弧线,像眉毛。弯的。小禾举着那张纸,对着天上看。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太厚,遮住了。
“哥哥,月亮躲起来了。”
“嗯。明天就出来了。”
小禾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跑回屋里去了。
过两天,地里没活了。粮食晒干了装袋了藏地窖了。老百姓闲下来了,蹲在门口抽烟,坐在树下喝茶,站在巷口聊天。聊什么?聊契丹人。有人说契丹人不来了,去年打怕了。有人说一定来,年年都来,跟蝗虫一样。说什么的都有。
李俊生不去城南了。地已经收了,去了也没事做。他每天去新军营地,看赵匡胤练兵。一营二营三营四营,四个营合在一起练。刀手在前,弩手在后,盾手在两翼,矛手在中间。赵匡胤说这是打仗的阵型,刀手冲,弩手射,盾手挡,矛手跟。四个兵种各干各的,又互相配合。
练了一个月,配合还是不行。刀手冲太快,弩手跟不上,射出去的箭差点射到自己人。弩手射太早,箭用完了,刀手还没冲上去。盾手挡的位置不对,弩手暴露在敌人面前。矛手跟得太慢,盾手退了,矛手还在前面。赵匡胤发了几次火,骂人骂得很难听。骂完接着练。练完再骂。
陈默的四营练得最好。弩手放箭快,准头高,配合也好。陈默不说话,不用口令,用手势指挥。他的兵看他的手,他左手抬一下,举弩;压一下,瞄准;挥一下,放箭。两百个人,两百双眼睛盯着他的手,没有一个人看错。赵二站在第四排,放箭最快,也最准。五十步,靶心。六十步,靶心。七十步,偏了。陈默说你还得练,战场上的敌人不会站在五十步等你射。赵二点点头,从靶子上拔下箭,回到原位,继续练。
九月,契丹人来了。
消息是斥候传回来的。一匹快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滚下来的,跑上城墙,跑到柴荣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契丹前锋一万骑,已过相州,正在南下。距离邺都不到百里。
柴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什么,他的眼睛看着远处,手扶着垛口,砖面上的灰蹭了一手。赵匡胤站在他旁边,穿着铠甲,腰里挂着刀。
“赵将军,你带新军出城。”
“是。”
“打不过就退。退到漳河边。退到柳树林。不要硬拼。”
赵匡胤点了点头。他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带着一营二营三营四营出了北门。一千八百人,加上一千老兵,两千八百人。两千八对一万,打不过。打不过也要打。打了,契丹人才知道你不好惹。不打,他们以为你好欺负。
李俊生站在城墙上,看着队伍走远。陈默走在四营旁边,背着弩,腰里别着短刀。他没有回头。
苏晚晴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北边。她看不到队伍,看不到战场,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李公子,你说,能打赢吗?”
“能。”
“陈默会回来吗?”
“会。他答应过我。”
苏晚晴没再问了。
天黑了。城墙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投在城墙上,长长的,一晃一晃的。远处传来喊杀声,听不清,隐隐约约的,像风在呜咽。
李俊生在城墙上站了一夜。没有下去,没有合眼,看着北边,等消息。小禾被苏晚晴带回去睡了。半夜醒了一次,哭着要找哥哥。苏晚晴抱着她,说哥哥在城墙上,打契丹人。小禾不哭了,把脸埋在苏晚晴怀里,攥着她的衣领,又睡了。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赵匡胤退到漳河边了,契丹人追过来了。新军伤亡不大,退得很稳。契丹人追到漳河边,被柳树林里的弩手射了一轮,退回去了。
李俊生听完,闭上了眼睛。他站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喝水。走下城墙的时候,腿一软,扶住了墙。城砖很凉。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往下走。
回到营地,苏晚晴端着一碗粥过来。粥是热的。
“李公子,喝粥。”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咸的,加了一点盐,还有肉末。肉末切得很细,他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还给她。苏晚晴接过碗,没有走,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他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衣服皱巴巴的,袖口磨毛了,肘部打的补丁开线了。
“李公子,你歇一会儿吧。”
“不歇了。等陈默回来。”
苏晚晴没有劝。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烧得更旺了。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绿豆下锅,用勺子搅了搅,又把勺子放在锅沿上。
李俊生在灶台边坐下。灶火烤着腿,暖烘烘的。小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最后一根了,化了又冻上,冻上又化了,山楂都软了。她把糖葫芦举到李俊生面前,哥哥你吃。李俊生咬了一小口,很酸。他把糖葫芦还给小禾,小禾看了看,放进嘴里咬了一个山楂,慢慢嚼着,酸得眯起了眼。
过了午,陈默回来了。他带着四营的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弩背在背上,短刀别在腰里。脸上有新伤,从眉梢划到颧骨,不深,血已经干了。左臂上又缠了绷带,白色的,很干净,不是苏晚晴缠的,是他自己缠的,缠得松松垮垮,走路的时候布条在晃。
“先生,回来了。”
“伤怎么样?”
“不碍事。箭头擦了一下,破了点皮。”
李俊生看着他。脸上那道伤不深,但长。从眉梢到颧骨,再偏一点就到眼睛了。他没有问疼不疼,陈默不会说疼。他在灶台边坐下来,苏晚晴端着一碗粥过来递给陈默。陈默接过去,三口两口喝完了。他端着空碗看着李俊生,说契丹人退了。退了?赵将军说,退了。契丹人看到柳树林里有人,没敢追,退了。但明天还会来。明天来了,再打。
李俊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门口,油灯放在脚边。他把笔记本翻开,写了几行字。契丹人来了。退了。明天还会来。陈默又伤了。脸上,左臂。不重。小禾的糖葫芦还剩最后一根。苏晚晴煮了绿豆汤。加了冰糖。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天上有星星,不多,几颗。城墙上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停了。风吹过来,凉了。不是夏天的热风,是秋天的风。秋天到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