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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进入腊月,海风刮在脸上带了刺。
四号院的天井里,一盆落了叶的腊梅盆景放在石桌上,枝干虬结。
祁同伟穿着一件穿了两年的深灰高领毛衣,拿着长嘴铜壶,浇了点温水在盆景根部。
泥土吃水,发出细微的渗漏声。
屋内没开顶灯。
陈阳坐在红木长桌旁,屏幕萤光映在她脸上。
防蓝光眼镜后,目光停留在几大门户网站的财经头条上。
《东海调查:祁氏经济王国,谁在垄断一省命脉?》
《从港口到矿山:起底港建集团的百亿扩张之路》。
标题一个比一个悚人。
「网上的风向变了。」陈阳手里的滑鼠滑轮向下滚动。
祁同伟把铜壶搁在石台上,走回屋内,在长桌对面落座。
「陆骁在海联航运烧了五十亿,连港建的白名单都没挤进去。他背后的国资掮客不甘心钱打水漂,转向了。」祁同伟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陈阳将笔记本屏幕转向他。
「外省媒体矩阵统一发力。文章里把平山铝矿的收购丶临海水务债务的接管,全部定性为地方财阀的野蛮吞并。」
她摘下眼镜。
「这是舆论围猎。试图在全国层面制造『东海资本失控』的假象,逼京城高层下场干预。」
祁同伟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祁氏经济王国」字样,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
「郭正明在白云市砸了一百亿搞陆港。他现在需要这股风,把上面的人引下来看东海的帐。」
省政府办公大楼。
暖气开得极足。代省长郭正明站在巨大的东海全域电子地图前,视线停留在白云市。
组织部长刘长峰坐在客座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翻看几条已经冲上热搜的财经新闻。
「舆情热度上去了。」刘长峰放下平板,「陆骁那些人虽然做实业不行,但在京城媒体圈的人脉确实深。这几篇深度报导,直接把港建集团钉成了地方寡头。中央内参今天早上已经收录了部分内容。」
郭正明转过身,深色的高定西装没有一道褶皱。
「祁同伟把控东海的物流和金融,靠的是合同和商业壁垒。但这套壁垒在宏观舆论面前,就是靶子。」他走到茶水台前,提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递给刘长峰一杯。
「白云市那边,陈锋的进度怎么样?」郭正明问。
「一百亿基建补贴已经下拨。」刘长峰接过茶杯,「陈锋干事利落,白云陆港的土地平整已经开始。几家外省的仓储企业正在对接。只要舆论把港建集团压住,白云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东海新的物流心脏。」
郭正明端着茶杯,吹散水汽。
「省委宣传部那边,不要去压热搜。」他下达指令。
「祁同伟不是喜欢按规矩办事吗?我们就看看,在全国网民和京城高层的审视下,他那个所谓的『清白帐本』,能不能经得起聚光灯的烤炙。」
「京城《财经深度》的首席记者林知远,下午落地东海。」刘长峰汇告,「这人笔杆子极硬,专门起底地方腐败和国资流失。郭省长,需不需要办公厅私下接待一下,递点材料?」
「不。」郭正明果断拒绝,「不要留行政干预的把柄。让那些因为港建统购统销而失去利润的散户和中间商去找他。他看到的民怨越真实,写出来的文章杀伤力就越大。」
东海国际机场。
林知远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走出到达大厅。
三十岁出头,精干瘦削。
他这次来东海,带着明确的目的。
网上的通稿他看过了,但他不信通稿。他要挖出隐藏在港建集团这头「国资巨兽」背后的权钱交易。
刚出机场,两辆外省牌照的私家车停在他面前。
几名在东海建材市场被清退的中间商老板,接到了消息,专程来诉苦。
「林大记者,您可得替我们发声。」一个老板拉开车门,满脸愤懑,「在东海做生意,只要不进港建的交易中心,连个沙石料都运不进工地。他们这就是在砸老百姓的饭碗!」
林知远拿出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
「带我去你们说的被强行停工的工地看一看。」林知远坐进车内。
港建集团总部,十六层会议室。
王大路在屋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桌上的几部座机响个不停,各大合作银行丶外省供应商的问询电话排着队打进来。
祁同伟推门入内。
「祁书记。」王大路急忙迎上去,把几份列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拍在桌上,「网上的帖子删不掉。省网信办那边说没有郭省长和省委的指令,不能强行压热搜。」
王大路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他们造谣说我们低价侵吞平山矿产,说城商行成了私人提款机。再这么发酵下去,下个月我们要发的三十亿企业债就要流产了。」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后落座,将黑皮记事本平放。
「为什么要删?」他拿出红蓝铅笔。
王大路愣住:「不删?那不是任由他们泼脏水?」
「删帖就是心虚。」祁同伟在记事本上画了一道短线,「他们想要全国的关注度,我们就给他们全国的关注度。」
祁同伟抬起头。
「通知集团企划部。三天后,在东海国际会议中心,召开港建集团经济运行公开听证会。」
「不仅要请全省的地级市一把手。」祁同伟语调平实,「向全国主流财经媒体发邀请函。特别是那个叫林知远的,把他请到第一排。」
王大路倒吸一口凉气:「祁书记,真要把帐本全部公开?那我们的底牌不全漏了?」
「做实事,不怕摊帐本。」祁同伟端起白瓷茶杯,「遮遮掩掩,才会让人觉得里面藏着鬼。他们既然说我们是垄断寡头,那我们就把这几年东海市的民生物价丶基建成本丶环保资金流向,一笔一笔地算给全国看。」
四号院。
夜晚的寒风在窗外呼啸。
陈阳坐在长桌前,面前是法务部连夜送来的几大箱卷宗。
祁同伟走过去,拉开椅子。
「公开听证的边界,需要法律划定。」他看着那些案卷。
陈阳拿起红笔,在一份《平山铝矿环保修复责任书》上做批注。
「核心技术专利和客户进出口底单,属于商业机密,不能公开。」陈阳条理清晰,「但可以公开所有的大宗商品采购单价对比丶物流成本下降曲线,以及平山毒地的六十亿治理资金流水。」
她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舆论攻击的软肋,在于他们脱离了实际成本谈垄断。只要把平山市治理毒地的花费,和安丘市节省下来的十七亿物流成本摆在台面上,垄断这个词,就会在法理上被重新定义为『公共效率平台』。」
祁同伟点头。
「明天我去见秦守诚。」他站起身,「光有我们的帐本不够。需要一把最具公信力的尺子。」
次日上午。
金融审计巡审组驻地。
秦守诚正在整理即将上报京城的临海市信托违规终审报告。
门被敲响,祁同伟迈步入内。深蓝色夹克,步履扎实。
秦守诚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硬木椅子。
「网上的新闻我看了。」他盖上钢笔,「一篇报导,把你写成了只手遮天的东海寡头。郭正明的人在下面推波助澜,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想让巡审组给你背书?」
祁同伟落座,双手交叠放在桌沿。
「秦专员查了半个月,港建的底子您最清楚。」他直视对方,「东海这本帐,我一个人说乾净没用。全国媒体需要一个客观的结论。」
「我只对中央负责。」秦守诚语气生硬。
「三天后的公开听证会。」祁同伟抛出邀请,「港建集团会把平山丶安丘丶临海所有的资金流转底档向全网公开。我请秦专员出席。」
秦守诚目光微缩。
把涉及千亿国资的底帐全部公开听证,这是地方官场极少有的大动作。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你要在全国媒体面前翻底牌?」秦守诚盯着他。
「不翻底牌,他们总以为这桌子底下藏着牌。」祁同伟声音平稳,「秦专员如果觉得港建有问题,大可以在听证会上直接拿着审计报告指出。我绝不还口。」
秦守诚沉默片刻。
这位金融专员这半个月在东海看够了宏观空谈带来的高息窟窿。他心里有本明帐。
「好。」他拿出一份文件,「听证会我会去。我会念出巡审组最真实的审计结论。」
东海国际会议中心。
距离听证会还有两小时。
林知远背着相机包,提前进入了会场。
这几天他在外围跑了几个工地。那些抱怨被踢出局的中间商带他看了一些被港建封停的项目。他拍了不少素材,稿子的大纲已经在脑海里成型。
利用国资打压民企。
他此前的判断,便是如此。
会场布置得极其简单。没有花篮,没有红毯。
只有巨大的LED屏幕和几排长桌。
郭正明和刘长峰坐在特邀席上。
郭正明今天穿了深红色的领带。他等着看祁同伟怎么在这场全国直播的诘问中下不来台。
白云市委书记陈锋坐在后排,手里捏着白云陆港的规划书,准备随时在会上抛出白云模式,与港建集团形成对比。
上午十点。
祁同伟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侧门走上主席台。
没有任何前缀和官样文章。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公文包里的牛皮纸袋倒空。
几十份装订成册的财务汇总被整齐地码放在桌面。
「听证会开始。」祁同伟打开桌面上的麦克风,「媒体的朋友,有什么关于东海经济丶关于港建集团的疑问。今天,在这里,直接提。」
全场寂静了一瞬。
林知远率先举手,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录音笔。
「祁副书记。我是《财经深度》的记者林知远。」他的问题刀刀见血,「外界普遍质疑,港建集团借着国资背景,强行压低上游供应商价格,垄断了东海的建材和物流。平山市的三大铝矿,更是被你们以极低的价格兼并。请问,这算不算地方资本寡头的野蛮掠夺?」
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主席台。
郭正明靠在椅背上,面色从容。
祁同伟没有回避镜头。
他拿出一份文件,在显示台上铺开。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林记者。你提到了平山铝矿。」
祁同伟的指尖点在纸面上。
「这是港建集团接收平山矿业的真实对价。六十亿。」
「但这六十亿,不是打给平山市财政的。是买下了平山化工园区南侧那块两百亩的毒地。用于三十年积累的地下重金属水质净化。」
祁同伟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毒地挖掘现场的惨状,以及防化车进场施工的结算单据。
「如果没有港建集团掏出这六十亿填坑,平山市的地下水系将彻底报废。下游三个市的饮水安全将面临灾难。」
祁同伟看向林知远。
「这就是你说的极低价格?如果哪位媒体朋友或者哪家外部资本觉得这笔生意赚了,港建集团现在就可以按原价,把平山铝矿和这六十亿的环保债务,全盘转让给他。有人接吗?」
会场内,之前那些拿着郭正明旧部递交材料的记者,集体失语。
没人会拿六十亿去填一个环保无底洞。
陈锋在后排咽了口唾沫,他在白云市拿了一百亿的补贴,可没敢碰这种要命的历史欠帐。
林知远愣了一下,迅速调整思路。
「那关于物流垄断呢?许多民营货车司机反映,东海港建起了壁垒,他们根本拿不到订单。」
祁同伟调出另一份数据。
「大屏幕上,是安丘市数字产业园的物流清单对比。」
「两个月前,安丘市为了打破你所谓的壁垒。绕开港建,去外省雇佣车队进行跨省直采。」
数据一笔笔列出。
「长途油耗增加,回程空载率达到百分之八十。材料损耗翻倍。安丘市为此多花了十七个亿的冤枉钱,最终导致地方财政无法支付农民工工资。」
沈克勤坐在台下,脸色发烫,但他没有出声。这帐是他自己交上去的。
祁同伟关闭了幻灯片。
「所谓垄断。」他环视全场,「如果这种垄断,能让东海市的供暖煤炭在风雪天价格一分不涨;能让地级市的基建成本下降百分之二十五;能把老百姓的水龙头从年息百分之十三点八的信托高利贷手里赎回来。」
祁同伟的声音沉入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这不是垄断。」
「这是用底层的公共效率,去斩断那些趴在地方财政上吸血的资本寄生虫。」
郭正明坐在台下,手指死死抠住了椅子扶手。
秦守诚站起身,走到麦克风前。
金融审计专员的身份,让他的话具备了最高裁决的效力。
「我代表三部委联合巡审组,公布东海港建集团的审查结论。」他打开手里的文件。
「港建集团各项资金流转合规。税务清晰,底层资产健康。未发现任何国资流失及金融垄断风险。」
「相反。」秦守诚目光扫过郭正明所在的区域,「部分地市为了盲目上马项目,违规借贷外省高息信托,形成巨额隐性债务。巡审组已将相关问题报送中央,作为下一步重点核查对象。」
一锤定音。
林知远放下了录音笔。
他是个懂底层的记者。这些真实的成本数据和国家级专员的背书,彻底击碎了他来之前的偏见。
这场舆论围猎,在最硬核的帐本面前,土崩瓦解。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收起文件。
阳光透过会议中心的玻璃顶棚照进来。
他把每一个针对他的死局,都变成了夯实东海规则的基石。
郭正明那一百亿的白云陆港补贴,即将在审计的显微镜下,迎来真正的考验。
祁同伟提着公文包,迈步走下台阶。
步履平稳,如履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