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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村口来了两辆吉普。
一辆挂县里牌照,另一辆挂省字头。
车门打开,县林业站赵站长先下车,后头跟着个穿灰中山装的干事,胸前别着钢笔,手里夹着公文包。
赵站长进村就咳了一声。
“陈峰在不在?”
冯大壮拎着锄头站在打谷场边。
“在后院。”
干事扫了眼村北林子,又看见地上没清干净的虎掌石灰印,脸色沉了下来。
“我是省林业厅资源处,姓廖。”
赵站长补了一句:“保护东北虎的事归他们管。”
东北虎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
这年头没几个老百姓懂一类这两个字的分量,但大家心里清楚,打了要出大事。
廖干事走到陈家院门口,没有进门,先把文件亮了出来。
“接群众反映,靠山屯陈峰私设兽夹,引诱东北虎下山,涉嫌诱杀珍稀野生动物。按规定,先封枪,封山,人跟我们去县里说明情况。”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秀兰手里的簸箕停住。
希月站在门槛后,小脸绷着。
苏怀远坐在东屋窗下,慢慢放下药碗。
陈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陈峰看了一眼文件。
“谁反映的?”
廖干事推了推眼镜。
“群众反映,不方便透露。”
陈峰点头。
“那就是没名没姓。”
廖干事脸一板。
“陈峰同志,态度端正点。东北虎不是野猪,不是你想打就打。”
陈峰把馒头放回碗里。
“我没打虎。”
“兽夹呢?”
“夹人。”
赵站长眉头一跳。
廖干事扯了下嘴角:“你自己承认私设夹具?”
屋门开了。
苏清雪抱着蓝布包走出来,旧棉袄袖口挽着,虎口还缠着纱布。
苏清雪把八仙桌往院中一推。
蓝布包打开。
一摞账本摆在桌上。旁边放着拓印纸和小纸包。几张证词也铺展开。
“廖干事,先看材料。”
廖干事没动。
苏清雪已经翻开第一页。
“六月十二日,青石沟韩二柱被虎伤,伤口由苏怀远医生缝合,证词一份。伤者临昏前说‘虎背上有人’。”
苏清雪翻开第二页。
“六月十三日,黑松岭现场采样。虎掌拓印三张,军用胶鞋印拓印两张,煤油破布一块,烧过松脂绳一截。”
接着是第三页。
“六月十四日,陈家院外发现引兽粉残留。苏怀远医生辨出麝香、雄黄、干血粉、旧樟脑。样本编号十一。”
苏清雪抬起头。
“廖干事,您是资源处,应当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猎户诱杀用的。是驱兽、引兽用的。”
廖干事终于伸手拿起纸包。
纸包外头写着日期和地点,下面还标着经手人。
连封口的浆糊边都压了手印。
廖干事拿着纸包,手指僵住。
赵站长凑过去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这味儿……像库里驱兽粉。”
廖干事侧头看赵站长。
赵站长闭紧嘴巴。
苏清雪又递出一张纸。
“昨晚村北小路兽夹夹住一名男子,身上搜出半包同类药粉,牛皮纸有‘护林驱兽专用’蓝章半枚。人在大队部,钱主任看着。”
廖干事手指停住。
陈峰这才开口。
“封枪可以。封山也可以。”
陈峰看着廖干事。
“但虎再伤人,谁签字谁负责。”
院外几个婶子低声议论。
“就是啊,老虎都到窗根底下了。”
“昨晚要不是陈峰,妞妞都吓哭了。”
“省里来的人不能光管老虎,不管人命吧?”
廖干事脸色发沉。
“不要煽动群众。”
陈峰面无表情。
“我不用煽动。虎掌印还在,血粉还在,人也在。”
陈峰拿起猎枪,卸下枪栓,放在桌上。
“枪栓给你。枪身我留着。山里还有人驱虎,光封我的枪,等于给那人开路。”
廖干事盯着陈峰。
“你在教我办案?”
“我带你看现场。”
陈峰把军刺插进腰后。
“看完你再决定,是封我的枪,还是查谁把白虎王逼下山。”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黑松岭外沿。
雾还没散干净。
齐老蔫走在前头,手里拄着猎叉。
冯大壮背着斧头。
大黄压低身子,鼻子贴着地面。
陈峰没走快,指着第一棵老松。
“这里,树皮烧痕。”
廖干事蹲下。
树干齐胸处有黑灰,刮开还有煤油味。
苏清雪没有来,但她做的标签挂在树枝上:一号点,火布残留。
陈峰又往前走十几步。
“这里,松脂绳。”
泥里还压着半截焦黑绳头。
“这里,军用胶鞋印。四十一码。脚跟外侧重,走路习惯偏右。”
廖干事看向赵站长。
赵站长额头冒出汗珠。
林业站发的胶鞋,就是这种横纹底。
再往里走,是那处塌开的腐木。
石阶露出半截,冷风从下面往外钻。
廖干事刚要靠近,大黄低吼出声。
陈峰横手拦住廖干事。
“别下去。里面有旧暗道。”
廖干事脸色一僵。
“暗道?”
“关东军留下的军用道,边上有日文编号。白虎王守的不是我家,是这条道。”
陈峰把一块拓印纸扔给廖干事。
“虎爪痕在洞口上方,煤油味也在。有人拿火和药粉逼它改道。你今天要是只封我枪,明天白虎再进村,你的报告怎么写?”
廖干事没说话。
风从暗道里吹出,带着水流的声音。
哗,哗。
赵站长咽了口唾沫。
“廖干事,这事……不像诱杀。”
廖干事把公文包夹紧。
“陈峰,你想要什么?”
“七天。”
陈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七天内,我带猎户把白虎王驱回老龙口北坡。若它继续伤人,按伤人猛兽处理。你们林业厅派人跟着,别指手画脚。”
廖干事板着脸说:“我没权批击毙东北虎。”
“我也没说现在击毙。”
陈峰看着廖干事。
“但你有权写:靠山屯猎户协助驱离伤人虎,现场发现人为引兽证据,建议暂缓封枪,联合调查。”
廖干事盯着陈峰。
这猎户说话直白。
每一句都卡在文件能写的缝隙里。
廖干事反应过来,村里那个记账的女人,比眼前这杆枪还难对付。
过了一会儿,廖干事点头。
“口头同意。七天。枪不封,山不封,但你每次进山要报大队,林业站派人随行。”
陈峰道:“行。”
廖干事又补了一句。
“不能擅自开枪。”
陈峰看向雾气深处。
“它不伤人,我不开枪。”
下山时,廖干事落后两步。
等赵站长走远,廖干事压低声音。
“陈峰,我提醒你一句。”
陈峰没回头。
廖干事道:“我们来之前,有人往省里报,说你家藏着一张老龙口暗道图。”
陈峰脚步停顿了一下。
大黄朝北梁方向炸起颈毛。
雾气中,传来一声凄厉的虎啸。
声音比昨夜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