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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色的蒲公英在虚无中无声飘落。
达戈的意识从深沉的暗海中猛然上浮,在梦中苏醒。
「窸窣——沙沙——」
一阵极具质感的丝绸缎面摩擦声,伴随着微弱的喘息,将他从残存的睡意中彻底拽出。
他眼皮沉重,勉力撑开一条缝隙。
整个房间光线昏暗,厚重繁复的暗紫色天鹅绒窗帘将刺目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
几缕漏进来的微光里,细小的尘糜在半空中无声狂舞。
空气中交织着浓郁的龙涎香,以及欢愉过后未及散去的靡靡气味。
达戈双手撑着床榻,慢慢从柔软的被褥中支起半个身子。
他循着声音望向左前方的阴影处。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沿。
她微微弯下那极具风韵的腰肢,正将一双黑色的高筒丝袜,一点一点套上修长笔挺的小腿。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衣物摩擦的微响。
达戈没有出声,深邃的目光静静落在女人光洁裸露的脊背上。
在那片欺霜赛雪的肌肤中央,赫然刺着一条盘踞吐信的紫色毒蛇纹身,透着一股妖异的冷酷。
女人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在慢条斯理地穿好最后一件贴身内衣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依旧没有回头,口中却发出了极为沙哑,犹如砂纸摩擦般的呢喃。
「我又看到它了。」
女人微微仰起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与战栗,「在梦里……它庞大的躯体遮蔽了苍穹,将整个濒死的世界,一寸一寸地紧紧缠绕。」
「它是谁?」
达戈眸光微闪,心底涌起一丝本能的警觉,下意识脱口反问。
女人却没有理会他的探究。
她自顾自地站起身,弯腰将散落一地的衣物逐一拾起,动作从容地穿戴整齐。
她的身材极度高挑且丰满。
当那一件件特制的紫黑色沉重长袍披上肩头时,刚才榻上那个慵懒的女人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高位,生杀予夺的恐怖威严。
最后,她双手捧起一顶暗金色的荆棘王冠,缓缓戴在头顶。
当她转过身来面对达戈时,达戈非常识趣地垂下眼睑,做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他的余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胸前垂着的一条项炼上——那是一条黑蛇,正张开血盆大口,残忍地吞噬着一个倒十字架。
「昨晚……你让我很尽兴,辛苦了,好好在床上休息。」
女人走上前,一只粗糙冰凉丶甚至带着常年握持权杖老茧的手掌,轻轻捏住了达戈的下巴,大拇指抚过他的脸颊。
那暗哑的嗓音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恩赐,又夹杂着一丝罕见,病态的温柔。
达戈乖巧而「温顺」地点了点头。
女人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清脆而沉重的金属战靴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
达戈抬起头,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走到房间尽头,沉重的青铜大门自动向两侧轰然开启。
门外,数名身披重甲,头戴兜帽的狂热侍从迅速迎上,犹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那个女人快步离去。
大门重新合拢。
空荡荡的奢华寝宫内,终于只剩下达戈一人。
「呼——」
达戈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眉头微皱,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具年轻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与透支感。
他掀开被子,抬起双手在眼前翻看。
这是一副青春年少丶肌肉线条匀称且富有活力的躯壳。
「这一次的『入梦』,神经末梢的反馈,似乎比上一次还要真实得多……」
他随意扯过床畔的一件宽大黑袍披在身上,赤着脚踏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走到窗边,他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
「哗啦!」
刺目的金色阳光瞬间如瀑布般肆意泼洒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画卷。
无数密密麻麻,带着浓烈暗黑宗教风格的尖塔建筑群,如同钢铁丛林般蔓延至地平线。
街道上,蝼蚁般的人流正在进行着某种狂热的朝拜。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显然是这座宏伟教城的最中心,也是最高点,足以毫不费力地将整座城市的生杀大权尽收眼底。
「深溺教会……塞卡捷琳女教皇。」
达戈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轻声自语,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快速抽丝剥茧,消化着这具躯壳原存的记忆。
这一次的「轮回人生」,他成了一个名为「深溺教会」中,资历最浅丶也最年轻的男祭祀。
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这副皮囊生得万里挑一丶俊美近妖。
在踏入教皇宫的第一天,他便被那位权势滔天的当代女教皇塞卡捷琳一眼看中,直接被剥夺了神职,沦为专门在深闺侍奉对方的「专属男宠」。
相比于上一段「人生」里,开局就睡在发臭猪圈里的悲惨境遇,这次至少锦衣玉食,确实要好上许多。
但……这种「好」,也是极为有限且致命的。
女教皇塞卡捷琳,自然就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声音犹如砂纸般的冷酷女人。
达戈在脑海中仔细拼凑丶回放着对方的长相。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惊人发现浮出水面——如果忽略掉塞卡捷琳脸上那道因早年残酷教派清洗而留下的贯穿性刀疤,再剥离掉她那股冰冷威严的杀戮气质……
她的五官轮廓,竟然和主世界生命王庭的那位王女瑟琳娜,有着令人窒息的惊人相似!
二者之间唯一显着的区别,或许就只剩下发色:塞卡捷琳是如深渊般的暗金偏黑,而瑟琳娜,则是象徵着生命与光明的灿烂纯金。
「这天下,会有如此巧合的镜像?」
达戈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危险的冷光。
他转身走到陈设在床边的一面等身落地镜前,冷冷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确实非常年轻,五官俊美得甚至带着一丝邪性,偏偏眉宇间又萦绕着一种独特的纯净与病态的沉静气质。
这种极具反差的诱惑力,难怪能让那位铁血教皇破例。
达戈闭上双眼,再次深潜入记忆的海洋。
他翻遍了原主人的所有认知角落,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巫师」这种超凡体系存在的痕迹。
不过,作为深溺教会的绝对领袖,一向以铁血手段和冷酷镇压着称的塞卡捷琳,却实打实地掌握着某种凌驾于凡俗武力之上的诡异超凡之力。
根据教会内部的狂热典籍记载,那是伟大神明「深溺」亲自赐下的无上神力。
而「深溺」,便是这整个教权国家所信奉的至高真神。
它的具象化图腾,正是达戈之前在项炼上看到的那一幕——一条死死缠绕并吞食倒十字架的恐怖黑蛇。
在教会口耳相传的禁忌神话里,深溺被称为邪恶之母,其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万物的「混沌与终结」。
「在梦里,它庞大的躯体遮蔽了苍穹……紧紧缠绕着整个世界……」
达戈嘴唇微动,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个酷似瑟琳娜的女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呓语。
作为塞卡捷琳眼下最「亲近」丶甚至负距离接触的枕边人,他在夜深人静时,时常能听到她陷入某种高维恐惧时的狂乱呓语。
和上一段纯粹凡人挣扎的人生截然不同,这次「入梦」的异世界,明显蒙上了一层让达戈感到极度兴奋与好奇的神秘学色彩。
按照古老存在阿拉赞的说法,《灵心琥珀》这项顶级传承中所包含的每一段轮回人生,虽然在细节上经过了某种至高法则的雕琢与修饰……
但其底色,绝大部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切片!
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截取自漫长历史长河的哪一截断流,更不知道是散落在哪一个高维宇宙的碎片。
当然,理智如达戈,绝不会本末倒置。
探寻世界真相只是顺手为之,他一刻也没忘记自己这次主动「入梦」的核心战略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