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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盼迪捏着酒盏诚恳道:
「我根本不是话本里那种腾云驾雾长生不老的仙人,说白了,就是从很远地方过来的普通人而已。」
冷凝弦满脸疑惑:「那上仙一行人,为何能跨山渡海来去自如,通行毫无阻碍?」
赵盼迪解释道:「靠的不是仙法神通,是一代代人积累研究出来的学问。我们那边把系统的学问技术,统称科技。你们可以当成是顶级的机关术,世间的至理。」
冷凝弦蹙眉:「这科技之力,竟能胜过玄术仙法?」
赵盼迪轻笑:
「完全是两码事,千里之外传消息,不用施法,拿个特制器物就能瞬间连通。」
「车子不用马匹牵拉,自己就能跑,不是成了精怪,是烧了燃料转化动力前行。」
「太深的原理跟你说了你也理解不了,你只要知道,我们跟大唐世人没有区别,只是靠学问技术,做成了很多俗世做不到的事。」
「这么说,仙界之人也会生老病死?」
「那肯定的。」
赵盼迪坦然答道。
「我们那边也有穷人富人,也有辛苦劳作,为三餐奔波的普通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大部分人不用担惊受怕,不会随便遭遇天灾人祸无故殒命。」
冷凝弦垂眸:「能有这般安稳已然是极好的光景。」
阁楼安静了片刻,冷凝弦抬眸,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仙界的女子是否也跟大唐一样身不由己?」
赵盼迪瞬间语塞。
方才聊基建聊仙界风物他侃侃而谈,可面对这个问题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
冷凝弦见他迟疑,反倒温柔宽慰:「上仙若是不便言说,也无妨的。」
赵盼迪收起散漫:
「不是不便,我实话实说吧,我们那边的女子,活的比大唐自由太多。」
「读书上学,上班谋生,做生意赚钱,甚至入朝做官都行。婚姻大事自己做主,没人能逼。」
冷凝弦眼底闪过艳羡:「女子……竟然也能做官理政?」
「没错,而且很常见。」
赵盼迪继续如实说道,「不过自由,不代表没难处。普通女子也会受委屈。只是官方的风月场所没了,强买强卖逼良为娼这种事,没人敢摆在明面上。」
冷凝弦低声追问:「明面上的苦难没了,那暗处的委屈跟困顿,是不是依旧存在?」
「不可能彻底根除。」
赵盼迪直言不讳。
「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恶,哪儿都有坏人。区别就是,我们那边的法,把欺压女子跟买卖人口定成重罪,没人敢明着来。」
冷凝弦听完,久久不语,饮尽杯中残酒。
她问这些,从来不是好奇仙界的新鲜事,只是想知道换一方天地,自己是不是能挣脱宿命。
屋中气氛沉闷压抑,赵盼迪不擅长安慰人,情急之下开口转移氛围:「冷姑娘,借我一文铜钱,再借你鬓边的绢花。」
冷凝弦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取出铜钱,摘下鬓边绢花递到他手中。
赵盼迪掌心盖住铜钱故作神秘:「看好了别眨眼。」
冷凝弦果然不敢分神。
赵盼迪抬手翻转掌心,手中的铜钱瞬间不见。
冷凝弦满脸惊诧,赵盼迪抬手指了指她的发间,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却一无所获。
下一瞬赵盼迪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消失的铜钱悄然出现在原处。
不等她回神,赵盼迪又将那朵绢花握在掌心,开合之间,绢花也凭空消失。
冷凝弦忍不住站起身,满眼诧异。
赵盼迪轻笑着在她耳畔虚虚一抓,绢花重新落回掌心。
冷凝弦终于舒展眉眼,轻笑出声:「上仙哄人,这绝非普通小术。」
赵盼迪笑着解释,直白接地气:「哪是什么仙术,就是手速快而已。在我们那边这就是普通的近景魔术,你想学的话我以后可以慢慢教你。」
冷凝弦接过绢花重新别好,神色渐渐平复:「那奴家期盼上仙得空。」
她再次为赵盼迪斟满酒:「上仙方才说仙界女子前路宽广,奴家何等艳羡。」
赵盼迪心头一沉,不敢插话。
「我年少时,家里还算安稳富足,奈何父亲嗜赌成性,先卖良田再卖宅院,最后竟将亲生女儿转手变卖,我辗转多个坊市最终流落听雪坊,再无退路。」
「我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日日需要吃药调养,花销极大。幼弟心性懒惰,每次见我只知伸手要钱。」
「刚入坊中的时候,我还心存念想,想着攒够钱财就为自己赎身,回家侍奉母亲,安稳度日。」
冷凝弦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无悲无泪。
「听雪坊以前有位姐姐,当年追捧她的权贵文人无数,人人都许诺为她赎身许她一世安稳。」
「她终究动了心,跟着那人离开,可没过多久对方家族变故,嫌弃她的出身,又把她转手卖回了坊中。」
「归来之后她日渐憔悴,不过短短两年就积郁成疾撒手人寰。从那以后我就彻底看透了,世间的浮华温情,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些风尘女子。」
「旁人随口的真心许诺根本靠不住。」
赵盼迪听的胸口发闷,心绪翻涌。
前世他在网上看过那种『好赌的爸,生病的妈,混蛋的弟弟,破碎的她。』
可此刻亲眼看着当事人叙说自己的苦难,他感受到那些轻飘飘的文字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生疾苦。
他心里莫名泛酸,有些愧疚。千言万语都苍白,最后只憋出仨字:「对不住。」
冷凝弦摇头浅笑:「上仙何须道歉,此事与你无关。」
赵盼迪沉声开口:「我就是心里难受。小时候读书老师说人人平等,上了高中老师教导我们天下为公,今日见了你的境遇,才知道那些圣贤愿景对寻常普通人来说有多遥远。」
「上了大学,我那苦命的老师临终前让我好好体验人间疾苦,我也没做到。」
冷凝弦轻声宽慰:「上仙心地良善,可世间之事从来不是心善就能改变的。」
赵盼迪苦涩一笑:「这个道理我当然懂,只是此刻无话可说,心里堵的慌。」
「那便不谈世事,饮酒散心便好。」冷凝弦轻声道。
二人默然对饮,阁楼之中再无戏谑。
良久,赵盼迪起身准备告辞。
冷凝弦起身相送:「奴家送上仙。」
「不用送了,早些回去吧。」
冷凝弦却执意送至门口。
她只是觉得这位仙界来的年轻人,和楼里那些来去匆匆的恩客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她也说不清。
大概是他的言语不像逢场作戏。
赵盼迪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冷凝弦静立门边默默目送。
心头更闷了,之前那些轻薄风月的心思,全没了。
抬头望天,不知为何在这雪夜的夜空里竟然看到了教员的身影。
他伸出手:「小同志,你可愿随我来?」